“還有隆福寺的隆盛飯鋪,小飯鋪主人姓溫,是山西人。山西人素以精製麵食著稱。溫姓人家的抻面,能把一根麵條抻成一碗細絲,俗稱‘一窩絲’。這種抻面滑潤筋道,不粘不軟,入口清爽。因為隔壁挨著白魁,溫姓店主就去主動跟白魁商量,夏天賣燒羊肉的時候,每天拿些燒羊肉和湯汁專門拌麵賣給客人。結果此舉不但讓兩家交好,一起受益,而且也讓京城人從此多了一道美餐——‘燒羊肉面’。”
“尤其那溫姓店主還仁義,不但在店東牆砌有一溜兒爐灶專門代客熱菜炒菜煮東西,就連夜裡也不讓夥計封火太死,給那些聚到這裡避風寒的乞丐們行些方便,因此得了‘灶溫’這樣一個雅號。本名‘隆盛’反而沒人記得了。”
“至於咱家附近的,瑞賓樓褡褳火燒愛吃吧?那最初也是夫妻倆開的一個飯鋪兒。這對夫妻礙於生計,不得不把口子上得到的手藝從門裡耍出來了。雖然破了口子不許開飯館的規矩,可褡褳火燒一枝獨秀,又實惠又解饞,所以很快就把買賣做大了。”
“還有虎坊橋廣福飯鋪的炒疙瘩,炒貓耳朵,那也是寡婦穆老太太母女苦於客人稀少,才把普通面片改變形狀,由煮改炒出創新出來的吃食。她們後來專在副食肉菜變換方面下功夫,所做的炒疙瘩,是又能當飯,又能當菜,好吃不貴,別具風味。就因為這道特色,廣福館也就出了名兒,從此座無虛席,被京城人戲稱為‘穆家寨’。”
“然而最具普遍性的,是許多二葷鋪都有用下腳料做菜的方法。比如說,善用豬皮。豬皮的肥膘,可以刮下來,燉的稀爛。佐以辣椒糊蒜汁,做成滷汁用以澆面。這叫爛肉面。這東西形如打滷麵,用豬皮肥膘做的滷汁清淡獨有風味,可單加上拆骨肉吃。價錢是最賤的,做起來又快當,在窮主顧裡銷路最好,所以經常供不應求。”
“別瞧是便宜貨,吃到嘴裡講究也多著哪。你到了鋪子要吃爛肉面的話,夥計得問你一句,到底是要渾滷、懶滷,還是要清滷、扣滷。渾滷最簡單,就是按規矩放滷。懶滷就是不要滷汁淨要爛肉(拆骨肉)另要一小碗炸醬。清滷一般是在歇火關鋪子前,大缸盆裡的滷汁已經賣光了,再勾芡不夠糰粉錢,就用醬油代替,稱為清滷。扣滷,是客人少要滷汁,怕擱多了口太重。”
“至於其餘的豬皮部分,二葷鋪既可以炸了炒菜用,也可以做肉皮凍和肉皮辣凍。所以京城人要吃最地道的爛肉面和肉皮凍就得去二葷鋪,別的地方都不是味兒。像六部口的同泉湧,缸瓦市豐源長,尤其擅長此道。這兩家無論做的肉皮凍,還是盛滷汁的傢什,都用大號缸盆。每天光爛蒜就得砸好幾斤,抻面的夥計永遠是一鍋頂著一鍋煮。這樣一天下來,盆幹碗淨鍋空。”
“反正這麼說吧,飯鋪的看家本事就在於,怎麼在口味和價錢之間找平衡,怎麼從家常便飯裡推陳出新。這點能耐和口子廚的手藝很有點類似。所以飯鋪裡能打響、能出彩的吃食,要麼是主食類,要麼就是熟食類。都是相當實惠,且有點粗糙的東西。也因為這個,他們絕不怕地段不好,只要周圍有住家兒就行,那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啊。”
康術德說到這兒暫時告一段落,又端茶杯潤嗓子了。
寧衛民聽得入神,以至於只顧悶頭成事,都忘了給老爺子杯裡續上茶水了。
不為別的,收穫遠比期待多。
聽了這段,寧衛民雖然還沒有解決自己的疑惑,可已經認為今兒送老爺子這些酒值了。
他完全被過去那些小老百姓的商業史給震了!
儘管只是些小的不能再小的飯鋪,儘管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
可那些招兒不但聽著叫絕,甚至讓人有點感動。
因為從老爺子說的這些往事裡,他不僅看到了平民百姓的努力和奮進,甚至還看到了智慧和仁義。
他這才知道他原以為理所應當一直就存在的炒疙瘩、炒貓耳朵,竟然是這樣發明創造出來的,竟然是攸關一家飯鋪生死存亡,事關母女二人生存大計的創舉。
他這才知道一碗燒羊肉面,竟然還浸泡著兩家店主的交情,是生意人互相幫襯的成果。
尤其是這些飯鋪做生意眼光往下看的經營理念。
即使自帶一塊烙餅進店裡要求給加工一下,店家也不鄙視,踏踏實實做給客人,收取加工費。
這跟他記憶中,二十年後飯館門口都要貼上“謝絕自帶酒水”,三十年後的大型遊樂園都要貼上“謝絕自帶食品飲料”,完全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
就更別說三十年後要吃碗雜碎,居然比吃正經的炒菜都貴了……
可惜了的啊!
我們的國家近代史實在太坎坷了,國運多災多難。
否則就是這些小買賣家,要是正常存活下來,誰能說不會又多出幾家老字號呢?
像過去那樣惡劣的社會環境下,都能求存還能發展的店家。
誰能說他們正常經營到今日,就一定不能和外國快餐一較高下呢?
切!說什麼薩莉亞是日本人偉大的創舉,打破了經營場所必須是旺鋪旺地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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