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也是同一時間,京城證章廠的車間裡,新年的味道混著焊錫的味道飄在空氣裡,牆上“抓生產促效益“的標語褪了色卻依舊醒目。
站在高臺上的廠長周建林,如同給李主任報喜的邊大媽一樣的激動,藏青工裝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卻絲毫不影響他挺直的腰板。
“同志們!1991年即將開年,我們就迎來好訊息!皮爾卡頓公司的寧經理從日本給咱捎來訂單了!這個活兒要是拿下來,別說咱們年前獎金翻倍,大夥兒都能踏實過個好年!就連明年的日子也都穩了。”
他宣佈這個訊息時,手裡舉著張皺巴巴卻被攥得緊實的傳真紙,嗓門洪亮得震得屋頂的灰塵都往下掉。
於是車間裡瞬間炸開了鍋,金屬工具碰撞的叮噹聲都停了下來。
年輕技工小王摩挲了一把自己粗糙的手掌,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銅屑,他激動地站了起來。
“真的?廠長,咱們都能接外貿訂單了!那這日本的訂單是讓咱們做什麼啊?是徽章啊,還是紀念幣啊?咱們大概能掙多少錢啊?”
廠長周建林答道,“這批訂單有較少的一部分是徽章,大概八千個。但最主要的是做高階材質的骨灰盒。寧經理說了只要樣品過關,首批先下兩萬個訂單。如果客戶滿意,後續他還會和咱們長期合作。利潤呢,具體的現在沒法定,還得細算。不過寧經理也做出基本保證了,說會至少給咱們留出四五十萬的利潤空間來。絕不讓咱們吃虧。”
這一下更了不得,因為證章廠的職工還從來沒接過這麼肥的活兒。
但於此同時,骨灰盒這種特殊的東西,也讓大家相當彆扭,心裡有些矛盾。
剛才開口的小王現在就是這樣的感受,他再一次主動發聲。
“領導,這錢是不少。可這做骨灰盒是不是晦氣了點?這平時還好說,您說這大節下的,弄這個讓人多彆扭啊?”
這話無疑代表了許多人的心聲,一時間不少人或點頭,或議論,表示贊成。
然而廠長可不慣他們這臭毛病,周建林皺起眉,立馬呵斥起來。
“我說你們知道好歹不?我當然知道要過節,要不是過節,我還不至於為錢發愁呢。但現在不是頭幾年了,以前光像章,紀念章,領袖像,這些政治任務的訂單就夠咱們大傢伙吃飽飯的了。現在講究市場經濟,上面已經不怎麼管咱們了,亞運會也已經過去了,明年不會再有亞運會的活兒了。你們說,咱還有挑三揀四的資格嘛?我也不怕你們不愛聽,這個訂單的利潤還這麼豐厚,別人求還求不來呢。是人家挑咱們。不幹,傻不傻啊!現在擺在你們面前其實就兩條路,一個是顧肚子,二是要面子,沒有兩全這一說。當然,我也不會勉強你們。你們誰要不願意幹呢,就找車間主任報個名,可以不幹。但有句話我得說前頭,不勞動者不得食,只有幹這個活的人才有獎金。你們到時候可不興跟我鬧!”
這下可管用了,沒什麼比錢更實在的了。
而人在捱餓的時候,什麼面子都得放下。
於是剛才還有意見的人,這時候全都想通了,沒人再敢矯情。
只有老技工張師傅這時候湊上前來,提出了一個無法迴避的技術性問題。
“廠長,我不是反對啊。現在只要有活兒幹,誰還挑啊?我也想多掙點獎金,骨灰盒就骨灰盒吧,沒什麼忌諱的。只是咱們廠可是證章廠,過去從沒做過這玩意,如今第一次做,還是來自日本的訂單,可別砸了鍋。這骨灰盒憑咱們的技術水平能玩兒的轉嘛?咱們連圖紙都沒有,低端的都不知道怎麼上手呢?誰知道那高階的骨灰盒什麼樣啊,尺寸大小又是多少?”
還別說,這個問題倒是個事兒,於是乎車間裡又咋呼著亂起來了。
議論紛紛中,有不少人都對此很是憂心,感覺心裡沒底。
不過好在對周廠長來說,這個問題其實並不算什麼難處,只是有些情況他還沒來得及介紹而已。
“都消停消停啊,張師傅問的這個事兒啊,怪我,沒跟大家說清楚。”
周廠長再度振臂高呼,“其實這個骨灰盒啊,不是單獨給咱們廠的,而應該說是咱們和木雕廠、京城工藝品廠合作的專案。不少人應該知道,給咱們下訂單的寧經理是咱們的老客戶了,他當然清楚咱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的啊。所以這次,他不光給咱們活兒了,也給其他兩家廠子。木雕廠和京城工藝品廠都是做骨灰盒和骨灰罐主體的,咱們主要是負責外部裝飾。寧經理的意思是讓咱們在其他廠子提供的骨灰盒上用寶石或者玉石、螺鈿做做鑲嵌什麼的外部加工。好體現出骨灰盒的奢華感和莊重感來。”
果不其然,當這番話是終於把事兒給說明白了之後,大家明顯都鬆了口氣。
張師傅說,“哦,原來不是讓咱們幹所有的活兒啊,就弄個寶石鑲嵌啊。那還不好說。廠長,就等您一句話,您說幹咱就幹。”
甚至還有人笑著說,“我還以為咱們為這個訂單得去招木工呢。我本來說把我二舅給請來的,現在看,沒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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