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那些高聳的山區,就是貝桑松,勃艮第侯國的權力中心。
而那裡等待著眾人的,註定不是鮮花與美酒,而是一場隱藏在微笑與禮儀之下,更加兇險、更加詭譎,雖無硝煙卻足以致命的政治暗鬥。
車輪滾滾,馬蹄聲聲,載著這位南境伯爵和十餘架馬車的財貨無可迴避地駛向了那片權力的角鬥場……
…………
當~當~當~
黃昏時分,北境。
在天色快要黑盡之際,位於貝桑松城中心的大教堂,那口巨大的銅鐘被敲響,發出一陣陣沉重而悠遠的轟鳴。這聲音如同一位蒼老的巨人在低吼,穿透了逐漸沉寂的街巷,掠過高高低低的石砌屋頂,在整個城市的上空緩緩迴盪。
鐘聲莊嚴肅穆,宣告著白日的終結和夜晚的降臨。對於生活在貝桑松的人們而言,這鐘聲是再熟悉不過的日常。
鐘聲迴盪中,城市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愈發深沉,點點燈火開始零星亮起,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眼睛。教堂的鐘聲並未停歇,依舊一聲接著一聲,沉穩地敲擊著,彷彿在為即將登臺上演的無聲暗鬥,敲響了開場的前奏……
…………
教堂深處,屬於侯國大主教奧洛夫的那間陳設簡樸卻莊重的公事房內,光線昏暗。
隨著“嗤”的一聲輕響,桌上那支手腕般粗細的蠟燭被火絨點燃,跳動的火苗驅散了角落的陰影,也將奧洛夫那張佈滿皺紋卻異常沉靜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穿著一襲象徵身份的黑色長袍,緩緩吹滅了手中用於引火的細長木條,任由一縷青煙嫋嫋升起。隨後,他有些疲憊地在那張寬大的、擺放著各種卷宗和宗教器物的橡木書桌後坐下。
桌上,厚厚一疊羊皮紙攤開著,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貝桑松大教堂穹頂修繕、彩色玻璃更換以及聖器添置等事項的具體細節和預算。這項工程繁瑣而耗資巨大,為此,他已經在這間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呼吸和燭火噼啪聲的公事房中,獨自待了小半日。
燭光下,他並未立刻重新投入工作,而是將身體微微後靠,閉上雙眼,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揉捏著緊鎖的眉心。
教堂晚禱的鐘聲透過厚重的石牆隱隱傳來,在他耳中迴盪。這鐘聲每日都會響起,但在這多事之秋,每一次鐘鳴似乎都比以往更加沉重,敲打在他的心頭。
他不僅僅在思考教堂的修繕,更在憂慮著這座教堂所庇護的、如今卻風雨飄搖的侯國。他知道,有些人,或許很快就要到了。而他們的到來,必將打破貝桑松表面維持的脆弱平靜。
從南境與高爾文一同護送弗蘭德的遺體返回貝桑松後,他懷著複雜的心情,為那位曾給予他信任和支援的前任國君主持了隆重而哀榮備至的葬禮。那場葬禮,既是告別一位雄主,也象徵著一個強權時代的終結。
自那以後,奧洛夫便有意深居簡出,將自己大部分的精力與時間都投入到教堂的管理和教義的鑽研中,很少再主動離開這座大教堂,涉足外面紛擾的世俗政務。
他甚至在前些時日北境爆發戰事,施瓦本和勃艮第公國兵臨城下的最危急關頭,也始終堅守在教堂內祈禱,未曾離開半步,試圖以這種方式維持著宗教的超然與穩定。
他原本以為,這座高聳的、最接近上帝的石頭堡壘,能成為他傳揚教義、撫慰靈魂的淨土,讓他得以遠離那些令人疲憊的俗世權鬥與利益糾纏。
然而,他終究是想得太過簡單了。他身處的這個位置,侯國大主教,本身就擁有著巨大的宗教影響力,以及在虔誠的信徒(包括許多貴族)心中不可替代的權威。
這份力量,在權力真空中顯得尤為珍貴。
不曾想,弗蘭德逝去還沒過多久,那脆弱的平靜剛被打破。某些嗅覺敏銳、野心勃勃的領主,便已經迫不及待地尋找各種機會,開始明裡暗裡地拉攏他。
那些人或是藉著懺悔的名義前來試探,或是派遣親信送上“虔誠的聖祝”,言辭懇切地希望得到“上帝的指引”——實則,不過是希望他這位大主教能站在他們那一邊,為他們膨脹的野心披上一層神聖的外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