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
眾人高聲應和。
燭火跳動,將眾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織成一幅歡快的畫面。在這短暫而珍貴的夜晚,親情、忠誠與共同的目標,如同這美酒一般,在每個人心中緩緩流淌……
幾杯醇厚的美酒下肚,席間的氣氛更加鬆弛,眾人開始專注於享用桌上豐盛的食物。
這一路北上,隊伍幾乎是風餐露宿,白天加緊趕路,夜晚宿營也只是簡單啃些硬麵包、肉乾,佐以清水果腹。
此刻面對眼前烤得外焦裡嫩的羔羊腿、燉得酥爛入味的牛肉、香氣撲鼻的肉餡餅和各種新鮮時蔬,科林、漢斯、傑森等幾位高階軍官出身行伍,本就性格豪爽不拘小節,毫不客氣地抓起餐盤裡大塊的燉肉,直接用手撕扯開來,塞進嘴裡大嚼,吃得滿嘴流油,汁水都顧不得擦,還不時發出滿足的讚歎。
“唔!這肉可真香!”
“比起我們在路上吃那些乾糧,簡直是諸神的盛宴!”
“夫人府上的廚子手藝真是沒得說!”
他們粗獷的吃相與當前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亞特見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輕聲咳了一下,試圖提醒部下注意些禮節。然而,幾人正吃得投入,完全沒留意到自家大人的暗示。
主位上的高爾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卻並未不悅,反而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他伸出手,輕輕向下壓了壓,示意亞特不必在意,低聲說道:“無妨,都是自家人。勇士征戰歸來,理當大快朵頤,不必拘泥虛禮。”他的寬容讓席間的氣氛更添了幾分隨性。
亞特見狀,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隨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高爾文身上,身體微微前傾,問道:
“岳父大人,南境戰事甫定,諸事待理。您之前信中語焉不詳,卻催促我儘快北上……除了呈送貢賦,面見新君之外,是否……宮廷之中,有什麼更緊急的事情,需要我即刻前來?”
亞特的問題直指核心,眼神銳利而專注。他相信,高爾文絕不會輕易催促他儘快前往宮廷,就如此急切地召他返回貝桑松。這頓家宴的溫馨之下,必然藏著需要他們共同面對的、更為嚴峻的現實。
高爾文聞言,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銀質餐刀,拿起一旁潔白的亞麻絲巾,擦了擦嘴角。這個簡單的動作彷彿是一個開關,驅散了他臉上方才的短暫愜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確實如此,”高爾文的聲音低沉下來,“你剛剛返回領地,歷經大戰,本應好好休整,多陪伴洛蒂和孩子,享受難得的安寧。”
他目光中流露出真誠的歉意與無奈,“但……貝桑松,宮廷當前的形勢,讓我夜不能寐,心中的憂慮一日重過一日,才不得不如此急切地催促你北上。這份重擔,本不該在你征戰方歇時就壓上來。”
亞特聽聞,心中猛地一沉,眉頭緊緊皺起,身體不自覺前傾,聲音帶著急迫:“岳父大人,到底出了何事?請您明言。”
高爾文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亞特身邊的安格斯、羅伯特等人——他們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核心——然後才直視亞特的眼睛,緩緩道:“我所擔憂的,與我們在盧塞斯恩的老朋友,保羅伯爵的擔憂,根源上是一樣的。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從保羅那裡獲得了一些印證,才讓我下定了決心,必須讓你儘快回來。”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讓亞特震驚的資訊:“是我提前將你的行程告知了保羅伯爵,並請他在盧塞斯恩留意你們的動向,必要時予以關照和……提醒。”
“保羅伯爵?”亞特失聲低呼,臉上瞬間佈滿驚愕。他回想起在萊特斯瑞城與保羅會面時,對方那深沉的目光、語重心長的提醒,以及那份看似超然實則充滿憂慮的態度。原來,那不僅僅是保羅基於自身立場的判斷,背後竟然還有高爾文的授意和更深層的溝通!
“您和保羅伯爵……早就就此事透過氣?”亞特迅速冷靜下來,但心中的波瀾並未平息。這意味著,兩位身處不同位置但都舉足輕重的人物,對局勢的判斷已經悲觀到了需要提前串聯、並一致認為必須依靠他亞特的武力來扭轉的地步!
“形勢已經危急到這種程度了嗎?”亞特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鐵塊般沉重。
科林等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目光不時投向兩人。
高爾文沉重地點了點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節奏透露出他內心的焦灼:“比你想象的,或許還要糟糕一些。保羅在盧塞斯恩,看到的是暗流湧動的試探和地方勢力的蠢蠢欲動;而我在這貝桑松的宮殿裡,看到的則是支撐侯國存在的幾根柱子,正在被一點點蛀空,甚至有人……試圖直接將其推倒。”
他不再隱瞞,開始將最核心的危機,向這位他如今最可依賴的女婿和軍事支柱,徐徐道來……
窗外,貝桑松的夜色濃稠如墨,而財相府邸內的這場談話,將在不久後直接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