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罷。既然亞特伯爵要走,我也不強留了。”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不過——”
格倫的眼睛盯著亞特,若有所思。那目光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威嚴,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微妙的東西,像是要把亞特看穿,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亞特屏住呼吸,看向格倫,發現那雙眼睛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純真。如今那雙眼睛裡,多了幾分沉穩和警覺,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
這時,格倫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他靠向椅背,搖了搖頭,嘆道:“算了算了,這事以後再說。”
亞特便沒再多問。
旋即,亞特站起身,整了整衣角,朝格倫行了一禮,退後兩步,轉身朝門外走去,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了……
…………
退出書房後,亞特便朝財政官署的方向走去。廊道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響。兩側的牆上掛著前任侯爵弗蘭德的畫像,亞特的腳步頓了頓,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路上,他的腦海裡全都是格倫剛才的奇怪舉動和含糊不清的表達。雖然有些不解,但亞特並沒打算去深究,隨即便加快了腳步。
…………
“……什麼,你們明天就打算離開貝桑松?”
宮廷財政官署,高爾文的公事房裡,當得知亞特明日就要帶著一家大小返回南境,高爾文同樣有些驚訝。
他手裡正端著酒杯,杯沿已經碰到了嘴唇,聽到這話,手就那麼端著,望著亞特,眉頭微微皺起來。
如今北地風雪肆虐,天氣寒冷,洛蒂剛產子不久,身體還沒完全養好,孩子也還那麼小,臉蛋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經不起風寒。就這樣冒著嚴寒南下,長途跋涉,顛簸勞頓,難免會讓這對母子吃不消。
他放下酒杯,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又帶著幾分無奈:“太急了,就不能再住幾日?等天氣好些再走。”
亞特自然看出了高爾文的擔憂,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可主意已定。他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放低了些,解釋道:“岳父大人放心,這些事我都考慮過了。洛蒂乘坐的馬車是專門改裝過的,車廂加厚了,四壁夾了好一層羊毛,外面蒙著油布。車裡還準備了兩個銅手爐,暖和得很。一路上我們走慢些就行了,也不急著趕路,天黑就歇,絕不讓她們母子受凍。岳父大人不必擔心。”
高爾文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亞特臉上,又移到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看了片刻,才收回來。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去向侯爵大人辭別了沒有?”
亞特點頭,“剛剛去過了。”他沒有說格倫挽留他的事,也沒有說格倫欲言又止的那些話,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高爾文點了點頭,道:“格倫最近,已經開始要求親自批閱宮廷的文書了。”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以前這些事,都是我代辦的。如今他要自己看了,我也不能說不。他是侯爵,侯國的主人,他想看什麼,想批什麼,都是他的權利。”
“我總覺得,這個孩子變了。卻說不上到底哪裡變了。從前他看人的眼神是清澈的,如今那種單純已經看不見了。”他搖了搖頭,沒有再往下說。
亞特聽著,沒有接話。他想起方才在書房裡,格倫那雙眼睛——那雙已經沒有了往日純真的眼睛。想起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沉甸甸的、壓在眉宇間的東西。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高爾文的感受了。
片刻後,高爾文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整了整衣領,坐直身體,目光重新落在亞特臉上。那目光裡有一種長輩特有的、鄭重的囑託。
“回去以後,好好想一下,如何將整個侯國的商貿整合在一起,與北邊的漢薩同盟進行對接。這事不急,但不能拖。若能借著你歐陸商行的路子,把整個侯國的商貿都帶動起來,不但能充盈國庫,也能讓領民們的日子好過些。”
他頓了頓,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你回去先理一理思路,想好了,寫信告訴我。若需要侯國這邊出什麼文書、出什麼政令,我來辦。”
亞特點了點頭,鄭重地應了一聲:“岳父大人放心,我回去以後,馬上著手這件事。先把歐陸商行與漢薩同盟的協議理清楚,再跟薩爾特商量商量,聽聽他的意見。有了眉目,就寫信告訴您。”
高爾文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信任,有期許。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囑咐了一句,“明日我就不親自去送你們了,讓菲尼克斯和他母親送送你們,宮廷裡事情多,忙不過來。如今天寒地凍的,你們路上務必要小心些。”
亞特默默地點了點頭,“岳父大人放心。不過,您也要多注意身體。凡是不必親力親為,放手讓下面的官員去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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