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年輕人》沒想頭了,但祁寧想以此為契機,訓練自己和環境的親近感。能演難度大的角色,能把重頭戲詮釋好,才是真本事,才是他實現“長久地演下去”目標的惟一路徑。
西北太乾燥,助理臉上幹得起皮,祁寧放了她一個月假,讓她回京休息,自己留下了。他每天跟農人相處,細緻地觀察他們,先對照著《西北年輕人》劇本比劃,再對照被觀眾罵的都市懸浮劇分析,一切都太新了,太假了。佈景不像真人住的,生活場面更是在演戲,炒菜假炒,進屋不換鞋,睡覺不穿睡衣……
角色和環境融合,才讓人沉浸。祁寧精神看著仍不振,但說起所得,臉上有光,楊樹比他矮很多,仰頭看他,他一直有股心氣兒,但脆弱易折,《西北年輕人》的男主角卻是西西弗斯,不論是對自己研發的控制系統,還是助力女朋友的事業,再大的挫折,他都堅持死磕,祁寧飾演這種腳踏實地的人,頂多幾分形似,只到這個程度的話,為什麼一定要讓他演?
男主角沉穩如山,骨子裡很硬氣,但這人受了重創就去鋌而走險,沒少幹丟臉的事,楊樹看著來氣,不想誇他,輕描淡寫:“是該多琢磨琢磨人物。”
祁寧望著她,忐忑道:“我一定不會再讓你瞧不起了。那天把你氣哭了,對不起。”
雨中臨去時淚光一閃,被他發現了,楊樹窘住。但他這副口吻,跟幼兒園小男孩說我再不欺負你,這個糖給你吃似的,那天氣急敗壞的情形又浮上心頭,楊樹不能多想,一想還是生氣,往旁邊走:“胡說。沒哭。”
祁寧跟上她,慢慢地說:“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我對自己也很失望。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不能為了爭取一些東西,失去其實失去不起的另一些。”
去認乾爹之前就該猜到,黃道婆必定五毒俱全,哪還用花上許多日子去想什麼是不能失去的,僥倖心理害死人。楊樹瞥他一眼,冷淡道:“你無愧於心就行,我很忙,你請便吧。”
祁寧站住了。楊樹走了幾步,草叢幾朵蒲公英在微風裡搖頭晃腦,她蹲下來拍照,給秦朗發語音:“其實還像小蟲子的棒棒糖,雪糕味。”
夜風送來甜甜的花香,祁寧低眸看她,楊樹站起身,他啞聲說:“楊樹,你值得赤誠的感情,希望他永遠不讓你傷心難過。”
楊樹不答,自顧自走了,酒喝不成了,她得趕緊回房間跟編劇聊劇本,剛才祁寧一番話啟發她了。
《西北年輕人》寫到一個小配角,是被扶助的貧困戶,編劇用了一場戲就把角色立起來了,但想演得活靈活現,神態和肢體都得跟上。祁寧自問如果試鏡是演這個貧困戶,會出大洋相,但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接個嬉皮笑臉的刁民?他不能只演輕輕鬆鬆的戲,否則他能演,別人也很演,依舊拿不到想要的角色。
武俠劇、權謀劇和奇幻劇之類,主角常把“天下蒼生”掛嘴邊,但劇裡並沒能體現蒼生,楊樹跟編劇強調,《西北年輕人》得避免這一點。扶貧劇,不僅要寫出主角們的扶助,被扶助的物件也是主要人物,塑造他們的時候不能馬虎,要把力氣用足,把“貧”刻畫好。
製片主任牽頭,眾人和本地政府人員開了座談會。主旋律劇有特殊性,大政策下還有小規定,隨著政策的變化,劇本故事處理方式也得不斷調整,才能保證最終作品合乎政策要求,錢一諾讓楊樹在甘肅再待一陣,多跟農戶和基層幹部交流,以便再梳理梳理劇本,有些場次還得磨得再精細些。
秦朗回湖南後,總是半天才回信息,楊樹打去電話,告知她暫時回不了北京,她得把編劇們都召來甘肅改劇本。秦朗聲音很低落,他回家才得知,他媽確診患上脊椎空洞症,他爸因此高血壓發作頻繁,總是一張通紅的臉。
這幾年,秦母身體經常有疼痛感,但以為是頸椎和腰椎問題,人上了年紀有點病痛是難免的。今年年初,她疼得受不了,四肢也不怎麼聽使喚了,去長沙大醫院查出了真正的病因。
楊樹對脊椎空洞症聞所未聞,查了資料才知道它是一種慢性病變,簡單說是脊椎呈管狀空洞,秦母到了中期,且併發症較多,是最危險的情況之一。秦父本想過年時和秦朗商量做手術,但秦朗去女朋友家過年,他們不想影響他的心情。
前幾個月,秦家父母幾次欲言又止,秦朗追問過,但他們支吾過去了。秦朗這次回家,遭受當頭一棒,才一年多沒見面,母親竟已瀕臨癱瘓。
醫生說過,像秦母這種寰樞椎脫位患者,做手術處理修復,能夠延續壽命,但腦幹功能已受損,影響呼吸和行動不可逆,她走路都得扶著牆,四肢都沒多少力氣了,不久後就得和輪椅相伴。
癱瘓人士的生活需要有人照料,高血壓患者也得有人看著,秦朗是獨生子,雖然能請護工,但外人總歸不盡心。母親的手術排在七月,他上午剛飛回北京,現在在公司辦辭職手續。
楊樹請了兩天假回京,但一切都無解,秦朗只能放棄北京。楊樹工作做得很順,深得老闆們信任,拋下所有跟秦朗去湖南,她做不到。秦朗打點行裝,她幫把手,相對無言。
丁盼兮見證他倆從相識到定情,難受得掉眼淚。這兩人之間沒有第三者,沒有進入平淡期,但父母的疾病,註定會影響秦朗的人生,丁盼兮很害怕還會改變兩人的戀情走向,秦朗上一段異地戀情,便以分手告終。
物品一箱箱打包完畢,楊樹心亂如麻。如果在北京有房子,有積蓄,就能把父母接來住,但都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不到30歲,事業根基還不牢,把父母接過來簡直難於上青天,秦朗面前沒有第二條路。
秦家父母都才五十歲出頭,母親辦了病退,秦朗回湖南將以照顧她為主。楊樹讓他別放棄專業,等他稍微理順了,還得拾起工作,那是立身之本。秦朗都應了,他計劃在家做兼職,給同學的專案做點邊角料的事,收入大不如現在,但小城市生活成本低,父母醫療費也能報銷一部分,基本生活應付得過來。
楊樹下半年就夠資格在天津買房,按秦朗的打算,他會贊助一些首付,但厄運突來,他得多留點錢給父母治病,提出賣車,給楊樹攢著買房子。楊樹強忍眼淚,讓秦朗把車子留著,這輛車是她送的禮物,不能賣,而且二手也賣不上價錢,母親行動不便,秦朗帶她去看病,有輛後座寬敞的車方便些。
臨別在即,相擁了許久。這幾年,兩人都經歷過朋友和同事離開北京:落不了戶,無法讓孩子上個好點的學校,回二線省城的有之;自覺混不出頭,返回原籍的有之,攜帶錢財,遠赴異國安家的有之;去宜居小城過田園生活的有之;派駐到外地工作的有之;因父母身體原因返鄉的,秦朗不是惟一一個。
京城不易居,幾千年前,詩人就如是說過。秦朗退了高鐵票,把車開回湖南,大件物品都寄回家了,少數得隨身攜帶,楊樹幫他放行李,他回身抱住她。
這兩天,兩人都回避談論感情的去向,楊樹緊緊抱著秦朗,滿心內疚:“對不起,不能幫你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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