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晚見他竟然一直站在對面那邊,眉毛皺得千山萬壑一般,不可置信地問道:“你當真決定將她許配給清都侯?”
息停不緊不慢道:“我父母一直關注年齡合適的郎君,也一早就知道清都侯霍恂。之前老侯爺因病南下,我父母曾有心去關注過他。他母親是大長公主,一貫受先帝寵愛、今上敬重,這樣的身世,父母若不在了,早晚要回寧都。我家提前打探好了,又一直觀察,知他人品性情家世皆屬上等,近些年才定下來。”
那個時候,霍恂都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少年。
那個時候,馮晚甚至都記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經認識了息偌。
馮晚看著息停,身子不自覺向前,頗覺不可思議地重複了一遍,問道:“近些年?你家既然已經定下了霍恂,還由著她與我越走越近?”
息停挑眉看他,道:“你二人當初若沒在一起,我便要與四娘說起此事了,可你們既然在一起,四娘又是由衷開心,我倒也不急於一時。家中總是要留一留她再嫁的,時間未到,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所以息偌這些年,一直沒有定親的訊息,不是因為息家不關注,是因為息家已經定下了。
馮晚用一雙黑亮的眼睛覷著息停,面浮譏誚之色,諷道:“息停,你這般知曉內情又兩廂隱瞞,是對得起她,還是對得起我?”
他生氣了,世家子弟教養良好,從沒有誰當著面叫人家大名諷刺的。
息停從不是什麼好人,也不覺冒犯,他被人這樣指著鼻子叫大名辱罵也不是頭一回了,聽多了以後,驟然見馮晚如此,口吻中甚至帶著些趣致,嗤他道:“你見慣風月,用盡手段哄四娘歡心。她開心,你也覺得有趣,那我阻止什麼?”
馮晚一拳頭就砸了過去,怒喝道:“她是你妹妹!不是你用來看戲的笑話!”
息停飛快起身避了,退後一步還不忘輕輕彈一彈衣襬。
他完全沒打算白白受這一拳頭,馮晚起身時他雲淡風輕地開口道:“我和四娘是息家唯一的同胞,我不會拿她當笑話。四娘同你在一起,若吃了苦頭,便當是得了教訓,日後便會記得不要再犯,這豈不是好事?”
息停生性冷漠,他和父母族人不相親,但面上可以掩飾得很好。他秉承家訓,孝順父母,兄友弟恭,待人謙和。他和每個人都可以禮貌地來往,可沒有人看得穿他的心思。他對息家沒什麼感情,可是他將息家護得十分周全。他不阻止他的妹妹同誰在一起,可他會為她選擇一門既對她是真的好也對息家是真的好的婚事。
這是他一貫行事的作風,誰也沒有改變他,誰也改變不了他。
馮晚揪著他的領子,眼睛裡蒙著冰霜,冷聲道:“你覺得我絕不會對她真心,等著我同她在一起不久膩了便分開,然後繼續大大方方與我相交,再給她找個好人家聯姻,誰都不得罪。你好算計。”
息停沒否認。
他看著馮晚泛紅的眼底,知道馮晚如今的張牙舞爪不過是色厲內荏。他雖面目兇狠,手指卻泛著白微顫,一句話都再說不出來。
馮晚喉頭滾動幾番,也沒有一句能說。息停的錯是錯,可他的錯也是錯。他已經無法狡辯,所以唯一的一句發問也無力。
“這些年你如何都不肯信,我會對曼曼很好,我會娶她,是嗎?”
息停恍惚間覺得這蒼白的一幕莫名的熟悉。曾經他也用過這樣卑微而無力的姿態問過自己喜愛的女子。他看著現在無能為力的馮晚,彷彿看著當初心虛而只能故作鎮定的自己。
他感到喉頭有些發澀了,對著馮晚搖頭道:“你對四娘很好,或許也真會願意娶她,可即便你願娶,我也不會讓她嫁你。你做個情郎是不錯,做夫君卻萬萬不能。”
息停看得太清楚了。馮晚在某些地方,與他是一樣的人。馮晚風流,不濫情、不深情、不長情,他其實從來都沒有真正喜歡過什麼。
若馮晚和息偌真的成了,難保日後不會變成他與李常希如今的情形。連李常希那樣聰明理智的女子都過成了今時今日這般模樣,息偌動了心,又哪裡有什麼自保的本事?
息停面對馮晚,就好像是面對當初的自己。他反駁馮晚,就好像是站在高點反駁當初的自己。他要保護住息偌,就像回到過去,保護住那個無人保護的李常希。
他面對馮晚的姿態瞬間變了,他用很尖銳的言辭戳破了一直平靜的假象,問道:“你同四娘在一起,連逗她開心的手段,都是風月場裡算計的把戲,看看也便罷了,難道真要將她嫁給你?”
馮晚舌尖上千言萬語滾過一遍,他想對息停說,他沒有時時算計息偌,那樣蠢的小姑娘,如何經得住他算計她?他想對息停說,他若娶了曼曼,一定真的對她好。
可是這話他說不出來,他的過去既定,那時候他沒有想過同息偌的以後,等真到了以後,他就已經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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