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視野裡，棠西佝僂的身軀變得挺直，滿頭的白髮從髮根開始迅速轉為烏黑光澤，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被無形的手撫平，皮膚恢復了緊緻與光潤。
那雙原本因衰老而渾濁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蘊含著深邃的寧靜與磅礴的生機。
她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彷彿時光倒流，回到了她力量鼎盛的當年。
孟章看著她煥然一新的模樣，眼神微微波動，隨即化為一片深沉的瞭然與平靜。
他知道，屬於自己的時間，真的到了。
棠西從第一手中接過罈子，動作流暢穩定，再無半分往日的遲緩顫抖。
她細緻地將夜星的灰燼裝入壇中，封好。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看向第一，臉上浮現出一個溫柔至極、卻彷彿隔著一層雲霧的微笑：“第一，我們要走了。涅盤之地，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她不會給任何人接觸到她下一世的機會。
她的聲音清越平和，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空靈，“以後，請忘記我吧。”
她抬手，掌心溫潤的光芒閃過，輕輕點在第一的額心。
一股平和溫暖的力量注入，第一那因連日悲傷而悶重窒息的感覺瞬間被撫平，心緒奇異地安寧下來。
可他異常堅決地搖頭：“我不會忘記你。永遠不會。”
“你會慢慢淡忘的。記憶如同流水，總會找到新的河道。”棠西的微笑依舊，卻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願你接下來的日子，平安喜樂。”
她抬手虛招，二樓房間裡並排擺放的四個青瓷罈子凌空飛來，懸浮在她身側。
同時，一股溫和的力量炸開，莊園內所有的監控被無聲關閉，隔音隔視結界升起，任何的偷窺偷聽都無法做到。
她伸手，一道流淌著金色光焰的空間裂隙無聲展開。
她轉向孟章，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帶著一種召喚：“來，跟我走。”
孟章看向她。
她的眼睛依舊美麗，但此刻，那眸子裡映照的不再是具體某個人，而是浩渺的天地，流轉的星辰，是一種近乎神性的空曠與慈悲。
他恍惚了一瞬，心頭掠過一絲冰冷的懼意——此刻在她眼裡，他似乎已與這山川草木無異。
他有些恐懼地往後退了半步。
可就在下一秒，他忽然看見，棠西眼中那無垠的天地迅速褪去，清晰的焦距重新凝聚。
她的目光，溫柔地、專注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她對著他，綻放出一個明媚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神性的空茫，只有屬於“棠西”的、帶著溫度的情緒，甚至……有他夢寐以求的、如見摯愛的心動與依戀。
而在第一的眼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棠西周身燃燒著靜謐的金紅烈焰，背後隱約展開一對輝煌磅礴的光翼，面容沉靜慈祥，宛如即將回歸本源的神女。
他看見孟章臉上驟然揚起一個無比滿足、甚至帶著孩童般純然喜悅的笑容，像是被那光芒徹底蠱惑、吸引，毫無猶豫地，一步步走向她，走向那片光焰。
第一併不覺得難過，心中反而升起一種奇異的釋然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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