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錦書臉上的血色總算褪了幾分,喉結滾動了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何必這麼認真。”
可那聲音裡的失落,連一旁的白芳都聽出來了。
蘇榛沒再接話,只是拉著白芳:“我們走。”
“我只是想要個你親手做的物件兒!”盛錦書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快步上前幾步擋在蘇榛面前,眼神里沒了往日的戲謔,只剩下滿滿的懇切,“不用多複雜,哪怕是個木頭牌子都行。我看了你給家裡的人都送了一樣的回禮,我……我比不過堂哥我知道,但怎地也比旁人跟你熟悉些吧。你若真當我是弟弟,那就親手做個回禮給我!”
他這話堵得蘇榛一怔,看著他泛了紅的眼尾,也還是想起嘉年華的時候他為了護著自己、跟來吃白食的食客吵得面紅耳赤的樣子。
蘇榛抿了抿唇,終是嘆了聲,轉身往木工坊走:“進來等著。”
盛錦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連忙跟上去,路過白芳時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活脫脫個討到糖的孩子。白芳無奈搖頭,卻也鬆了口氣,至少他沒再說出更逾矩的話。
那天,蘇榛還是依了盛錦書的性子,從廢料堆裡撿出塊巴掌大的黃楊木,拿刻刀遊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鑿了個奇醜無比的“慎” 字牌送給他。
盛錦書捧起木牌,指腹撫過那個 “慎” 字,當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低頭笑了好久、快笑出眼淚了才把木牌揣進貼肉的衣襟,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我知道了。”
起碼她沒刻個“滾”字給我呢。
他不敢再看蘇榛,翻身上馬下山。
其實他自己也在想,榛娘這樣鮮活的姑娘,盛家確實只有堂哥配得上。堂哥娶了她也會把她護得好好的,晨起替她描眉,入夜陪她數星,也不會把她困在深宅大院裡,會讓她出門遊歷、做盡想做的事。
馬上的盛錦書想著想著、終於沒忍住,用袖子蹭了蹭眼角:便宜你了,盛重雲。
***
長虛山的春天近了,山澗裡的冰碴子化得越來越快,叮咚的流水聲日夜不息。
雖說白川府遠離京城,訊息傳得慢些,但前半個月盛重雲還曾託人捎了口信給蘇榛,說是海運一事辦得妥帖,聖上龍顏大悅,若沒有其他變故,他初春就能回來了,屆時將以十里紅妝相迎。
訊息傳遍,白川府百姓近來像浸在蜜罐裡,茶坊酒肆的說書人把這段佳話編得更熱鬧:“重雲公子為咱們白川府謀了天大的福分!這大海港一旦建成,南來北往的海船都得在咱這兒停 靠,到時候碼頭邊能起多少貨棧?搬運貨物能養活多少漢子?咱白川府的山貨、野味兒順著海路運出去,能換回來多少真金白銀?往後家家戶戶的日子,保管越過越紅火!”
穿青布衫的老者捧著茶碗插話:“重雲公子回來,頭一件事定是迎娶長虛山那位蘇娘子。”
有茶客接話:“那是自然,聽說蘇娘子的木工坊能做出會轉的木鳥,能幹著呢。等開春公子回來,滿城的紅綢怕是都要被盛家買去。”
歡喜也帶到了興盛湖。項松帶著的漁幫兄弟更實在,已經開始琢磨蘇娘子大婚宴怎麼擺了。大夥兒都傷腦筋海味兒保鮮的事兒。有的說可以用鹽醃著,有的說找個陰涼的地窖存著,討論得熱火朝天,彷彿熱鬧的婚宴馬上就開席。
至於白水村,天才轉暖了些,喬里正家前頭的水井旁每日都集合了愛閒聊婦人們。
“蘇娘子可是要做盛家少夫人的。去年她剛來村裡時光景是啥樣大夥兒都記得吧,如今竟能自己掙下十二口箱籠的嫁妝,這能耐,十里八鄉誰不佩服?”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原先在山裡刨藥材,三五天掙的錢還不夠買袋米。眼下在木工坊跟著學做木匣子,一個月至少能領三百文!”
“還有我家二丫,” 又有婦人接話,“原先整天在家哭窮說嫁不出去。自從蘇娘子開了女紅坊,她就報名跟舒娘學繡花了,如今繡的帕子能賣到白川府的綢緞莊,一個月能攢不少呢。”
“是蘇娘子心善,自家有了營生也不忘鄉鄰。就連春孃家的煤坊也是她出的主意。如今咱們白水村,誰家裡沒沾過她的光?”
“對對,反正好人有好報,蘇娘子嫁進盛府肯定也是享福的!”
聊得正熱鬧,遠遠的就有馬車急馳進村。烏木車廂上鑲著銀紋,車簾邊緣垂著銅鈴,跑動起來叮噹作響,老遠就能聽見。也因這車最近來得勤,全村都認識那是盛府的。
井臺邊的婦人們都停了手裡的活計,伸長脖子跟著馬車張望。心想盛府的車今兒又來了,莫不是又送什麼好東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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