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榛沉默的注視著盛錦書,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又似乎像是沒聽清那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是他的意思?”
季管家苦著臉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哭腔:“蘇娘子,老奴求您莫要怪公子,他也是身不由己啊!是聖上給他賜了婚,賜的是頤國府二小姐。公子他……他不能不應啊! ”
頤國府二小姐?那是個什麼府?蘇榛緩緩抬起手撫上胸口,那裡好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悶得發疼、發空。
“身不由己?” 蕭容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刮骨的刀,“他活下來是真,如今要娶別人也是真。只有那先前說的開春就回、還要十里紅妝,全是假的?”
季管家臉漲得通紅:“蕭爺,公子他真的是迫不得已,一來是國舅爺得罪不起、二來那二小姐她……公子那日受了重傷,宮裡太醫都說救不回來。是多虧了頤國府上剛好有個遊方老郎中,國舅爺出面把公子接到府上,說是服了丸藥,又施了幾日針法,硬生生從鬼門關把公子搶了回來。”
一邊說,聲音一邊更低:“就是在那幾日,那家的二小姐也不知怎地就……就心儀了我家公子,夜間偷偷照料的時候被人瞧見了。國舅爺把話撂得明白,盛家若不娶二小姐便是毀了姑娘清白。公子他思前想後,實在狠不下心讓那姑娘落得個被人指指點點的下場……但公子把所有賞賜都換成了地契和藥材,都給蘇娘子,就在山外的平原上,足夠……”
“不必了!”蕭容怒喝:“我作主替榛娘拒了!名節?他是受了頤國府的恩惠,可施恩圖報也要看手段!用一個姑娘家的清白做筏子?那二小姐的清白是清白,我家榛孃的名聲就可隨意踏踩了?日日來白水村擾榛娘心思的人是他、在興盛湖當眾提娶的人也是她、讓整個白川府的人都知道開春就十里紅妝迎娶人還是他!他做了這麼多,是覺得這些都無關榛孃的名節嗎?他一句‘思前想後’就要把人拋在山上,如此涼薄無骨,無非就是看中了頤國府的勢力,以為自己贅婿就能平步青雲。哈哈,盛重雲不過如此、盛家不過如此!”
季管家帶著哭聲還要辯解,一旁的盛錦書突然大聲開口:“沒錯!我也沒想到盛重雲能幹出這種事!自打我出生就被他壓一頭,世人皆說重雲公子芝蘭玉樹、品行端方,我看全是狗屁!他一邊對著榛娘許下山盟海誓,轉頭就為權勢攀附頤國府,把人家姑娘的真心踩在腳下!這種背信棄義的偽君子,不配姓盛!”
一邊說,一邊忽然轉向蘇榛,與平日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榛娘,堂哥不娶,我娶!我盛錦書對天起誓,若能娶得榛娘,此生絕不負你!你喜歡白水村的清淨,我便在山上蓋院子陪你,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那些因盛重雲而起的流言蜚語,我一力承擔!誰敢在你面前說半句閒話,我撕爛他的嘴!我知道我從前比不過堂哥,可我至少懂得什麼是真心!他盛重雲不要的珍寶,我要!”
盛錦書話音落地的瞬間,整間屋子就像是被凍住了。
季管家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張成個圓。他活了大半輩子,伺候盛家三代人也從沒見過這般陣仗。哪有做堂弟的當著人家姑娘全家的面兒,說要娶堂哥的心上人?這簡直是把盛家的族譜翻過來踩!
蕭容跟葉氏也驚了,或者說又氣又驚,萬萬沒想到盛家還有這麼個驚世駭俗的。
葉氏指著盛錦書,嘴唇直哆嗦:“你、你這孩子怎麼能說出這種話!真是…… 真是豈有此理!”
盛錦書壓根無視旁人,目光只專注的看著蘇榛:“榛娘,我絕非戲言,你若不信,現在就跟著我回盛家,我當著我家老爺子的面立誓,我……”
“盛二公子。” 蘇榛打斷他,聲音又恢復了平靜,只是那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面,“不必了。盛家的東西,我一樣也不要。”
她挺直了背、站起來就往屋外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與過去的距離,連聲音都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先前的聘禮我會盡快清點送回。從此,兩家再無瓜葛。”
最後一個字落地時已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盛錦書踉蹌著跟來想去拉她的衣袖:“榛娘,你……”
“啪”的一聲,盛錦書的胳膊被蕭容怒喝拍開。
謹哥兒雖不聽不明白這屋裡到底發生了啥,但他也猜得出不是什麼好事,哭著跑過來牽住蘇榛衣角,“姐姐去哪兒?帶謹哥兒一起去!”
蘇榛像是回過了神,低頭怔怔的看了謹哥兒一會兒,竟笑了,笑意溫暖如初:“行,謹哥兒跟姐姐去舒孃姨姨家看繡品好不好?再讓李奶奶給你烤個大肉包子!”
謹哥兒沒料到姐姐會答應,立刻破涕為笑,臉上還掛著淚痕,卻露出了甜甜的酒窩:“好!要兩個大肉包子!”
說著又把衣角抓得更緊,生怕一鬆手姐姐就會不見了。
蘇榛牽著他的小手,轉身看向蕭容和葉氏,輕聲道:“蕭伯、伯孃,我帶謹哥兒出去走走,晚些回來。”
蕭容跟葉氏看著她與謹哥兒相牽的手,沉默片刻,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蕭容聲音緩和了些許:“去吧,路滑小心。”
蘇榛點頭出門、牽著謹哥兒也再也沒回頭,把屋裡院外所有的目光、好奇、遺憾、憤怒和吵鬧都隔絕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