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看著她眼中的狠厲不敢再勸,只能低頭應是。
待嬤嬤退下,高解櫻這才一巴掌狠狠拍在妝臺上。
她心知肚明盛重雲就是故意的。什麼山匪突襲?什麼防務疏漏?盛重雲是誰、是那個步步為營、連走路都要算好三步退路的人,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犯如此低階的錯?
偏偏是婚前五日,偏偏傷在腰腹。這地方最是磨人,既不會立刻斃命,又能名正言順地拖延婚期。
他就是不想娶她。
但無妨,以正他想娶的那個也沒幾天陽壽了。她籌度了兩世,布了那麼多局,甚至不惜用禁術,為的就是能穩穩當當地嫁他為妻。臨了來這麼一齣想將她的心血全毀了?未免幼稚。
盛重雲,這場婚非辦不可,哪怕是拖著一個躺倒的新郎,也要把這場戲唱完……
入了夏,白川府逐漸染了暑氣。
蟬鳴聒噪,整座城浸在黏稠的躁動裡,被波折籠罩的婚禮終究沒能攔下。
芒種當日,大婚如期舉行。
紅綢早掛滿了盛府附近街角,青竹搭的喜棚綿延數條街。百姓們擠在街道兩側踮腳翹首,比當初看六十四抬嫁妝時更添了幾分好奇:誰都想看看那位腰腹受了重傷、連起身都不能的重雲公子,要如何完成這場大婚。
盛家老宅,喜棚從照壁一直搭到後花園,青竹為骨、素綾為幔,倒比尋常綢緞更顯清貴。
往來僕役皆著青灰色細布褂子,腳步聲儘量輕快。小廝往釉碟裡碼蜜餞,還得排成花樣兒,差半分都要被季管家責罵重新來過。
丫鬟們捧著描金托盤穿梭在園子裡,托盤上是各色茶點。有松子糕、有芙蓉酥,還有白川府眼下最當時的鮮果子。碟子都是定窯白瓷,磕碰半點便要換套新的。
後廚更是一派繁忙,城裡五家大酒樓的主廚今日皆在此坐陣,所有原料都是從各地採買的頭茬鮮貨。
“這麼多的菜,咋沒有魚蝦呢?是貴人們不愛吃水產?”一新來的燒火小廝偷偷拉了拉比他早進來幾個月的同伴的衣袖,小聲問。
早來的小廝往旁邊瞥了眼,壓低聲音回答,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和憤懣:“哪是不愛吃。本來提前一個月就訂了不少貴貨。什麼大對蝦、大鰒魚,還有興盛湖的銀魚、鱸魚,付了雙倍定金,就等著今兒上桌撐場面。可誰知昨兒後半夜,興盛湖漁幫突然派人來說,那些水產全死了!”
他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你說這咋可能?這些水產都是精心養護著的,怎麼會突然全死了?依我看,準是興盛湖漁幫做了啥手腳,故意在這大喜的日子添堵。現在後廚的主廚們都急壞了,正臨時換菜譜呢。”
燒火小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可就是不知興盛湖漁幫是抽得哪門子瘋,有錢子不賺了?奇怪奇怪。
正琢磨著,外頭請來的喜樂隊開始奏樂了。
有玉笙有銀笛還有嗩吶,好聽好聽真好聽,就是好聽當中怎麼透著點兒……慘?
前院兒,季管家也正因這事兒跟百戲行在交涉。
嗩吶就不提了,咋銀笛的音色也跟平時不同了?吹出來的聲兒尖細得像指甲刮過瓷片,聽得人心裡發緊。
“我說青班主,《花好月圓》這調兒咋松成這樣?您這哪是賀喜,分明是來拆臺的!”季管家臉色發青,跟百戲行的青璧就沒了好語氣。
青璧正慢悠悠地調琵琶弦,聞言抬眼,笑得眼角堆起細紋:“喲,季管家這話說的可是要嚇壞奴家了。咱百戲行吃的就是這碗飯,哪敢在盛家的大喜日子胡鬧?許是這新換的琴絃還沒順過性,音兒偏了些,倒讓管家您多心了。”
“多心?”季管家指著正在吹奏的玉笙手,“那《喜相逢》快成《離人淚》了,也是琴絃沒順性?青班主當我是聾子不成!”
青班主這才不緊不慢地放下琵琶,“管家,這可不怪我們樂師了。是您家點了這曲兒啊,那我有什麼辦法。”
說完指尖在琵琶上一滑,悲慼的調子便又揚了起來,這下連掩飾都懶得做了。更何況她彈的確實是《喜相逢》啊,只不過把速度慢了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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