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練輕車熟路地在各種岔道穿行,好幾次差點跟丟。直到她行到某間破廟、走進去,翻開其中一塊破磚頭,取出個銅鑰匙,又走到破廟裡邊,用鑰匙開啟塵封的觀音閣。隨著吱呀一聲悶響,塵灰落了一地,蛛網搖晃,被吵醒的蝙蝠撲簌簌地飛出來。而她渾不在意,擦了個火鐮點亮香案上的油燈,對著破敗的觀音拜了三拜,把牆邊立著的草蓆展開、略微撣了撣灰,就準備躺下。
而就在她要躺下當口,門前突然有腳步聲響起,接著破廟木門吱嘎打開了。
她握緊腰間刀、黑暗中看向來人,見是他,吃了一驚。
而他只是沉默站在門框邊,表情如同白日里兩人在金閣裡那般漠然。但臉色沒有此前那麼蒼白了,甚至在燈燭照耀下,顯得有些血色。
“這就是你說的,御史臺的大宅子?”
韋練的臉由警惕轉為驚訝,又由驚訝轉為惱羞成怒:
“你偷聽我!??”
他轉過臉,不知怎麼,韋練覺得他月光下的眼神顯得有些伶仃,甚至有些可憐——像喪家之犬那般,耷拉著尾巴和耳朵。
“你身上還帶著御史臺的證物。”他終於走到草蓆邊,半跪下去,伸出手:“還回來。”
“憑什麼。”她護住腰間,機警地把證物所在的布包往後藏。
他不語,只是一味地去搶,兩人在草蓆上爭得你死我活,待停下時,韋練氣得兩頰泛紅,咬唇看他,手還按在腰上,而他的手撐在草蓆上,居高臨下。而此時油燈噼啪一聲,觀音含笑,瞧著這混亂場景。
不知想起什麼,他原本緊繃的表情鬆動,鬆手站起,自顧自拍打沾上的草灰。
“上車,隨我回御史臺。”
“不去!”她抱住證物:“你算什麼東西,敢使喚我。召之即來呼之即去,當我像你一樣是朝廷的狗麼?”
燈燭又是噼啪一聲。或許是幻聽,韋練似乎聽見他背對著她,發出輕微嘆息。
“方才在馬車上,是我不對。”
“你說什麼?”
韋練這下以為真的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但他這次迴轉身,手按著障刀直視她,表情懇切。
“是我不對
,我不該那般說話。”他又按住額角,鎮定片刻後繼續說下去。
“我年少時,曾見過人食人。從那之後,便不再吃肉,乃至聞到五牲古代用作祭品的五種動物,即牛、羊、豕、犬、雞。之味,都會噁心,嘔吐不止。故而方才在馬車上對你出言不遜,是非有心之舉,乃是情急之中的下策。”
這下輪到韋練不說話了。
良久,她都在草蓆上一動未動,而他也耐心等在原地,月光從觀音閣開在屋頂的狹窄天窗裡照進來,琉璃清輝流淌,從草蓆挪到他腳下。
“那”,她終於開口,手揪著衣角,抬眼時,熾烈黑瞳照得他晃了一下,迅速別開眼神。
“你要立字據,御史臺要有我住的地方,三餐要有酒菜,要按時發俸銀。”她掰著指頭:“還有,若是我在查案時有個三長兩短、重傷或是死了,你便將六旬的俸銀折成糧食,交給崇仁坊的趙二。”
他點頭。
“前幾個條件,我都答應。最後一條,不行。”
“我死了都不能折俸銀?”她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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