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是被窗欞透進來的晨光晃醒的。
意識回籠時,只覺得渾身痠軟,額頭的灼意退了大半,唯有喉嚨乾澀得厲害。
她動了動手指,才發現自己的手正被人緊緊攥著,抬眼望去,便撞進威廉佈滿紅血絲的眼眸裡。
他竟守了一夜。
深色的眼瞳裡滿是疲憊,下頜冒出淡淡的胡茬,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髮絲也亂了,見她睜眼,威廉猛地站起身,力道大得差點帶翻了扶手椅:
“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水?醫師說你醒了就能喝些清粥……”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倒溫水,卻因為太過慌亂,差點碰倒桌上的水晶儲水瓶。
海西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聲音沙啞得厲害:“慌什麼?我又沒碎。”
威廉的動作頓住,轉過身來,走到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撫上她的額頭,確認溫度真的降了,才重重鬆了口氣,眼底的慌亂漸漸被愧疚取代。
他攥著她的手,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沉甸甸的:“對不起。”
“嗯?”海西挑眉看他。
“牛津那天,是我胡說八道,不該提那些混賬話惹你心煩,”威廉的聲音越來越低,忐忑地繼續說道,“還有以前……以前我用權勢逼你,是我混賬,我不該那樣對你。”
他生怕她不信,急切地補充,語無倫次的模樣全然沒了公爵的沉穩:“我跟格雷伯爵不一樣,他只圖一時新鮮,膩了便棄之不顧,可我不是。”
說到這裡,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掙扎——當年他逼她留在身邊時,並非沒有想過“長遠”。
英倫的社交規則容不得公爵有未婚的情人,那會成為全貴族圈的笑柄,甚至動搖家族根基。
他私下裡確實盤算過,找一個家世清白卻落魄的貴族子弟,給對方一筆豐厚的年金,讓海西頂著“已婚”的身份,做他隱秘的伴侶,一輩子留在他身邊。
他還會慷慨的幫扶班納特家族,無論是在仕途上,還是在經濟上,都會扶持西里斯。
那時的他,傲慢地覺得這已是對她最大的“恩賜”!既給了她體面的身份,又能讓他長久擁有她,卻從未想過,這所謂的“長遠打算”,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的囚禁,與她想要的平等婚約,毫無干係。
這些話,他永遠不能說出口。說出來,既顯得虛偽,又像是在為當年的自私辯解,更是揭開兩人都不願觸碰的傷疤。
他只能攥緊她的手,用更急切的語氣,笨拙地彌補:“我從來沒想過要敷衍你。海西,我這輩子,只會對你一個人好,只會愛你一個人……”
他越說越急,像是要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愧疚與珍視,全都傾倒出來。
尤其是想到當年她竟用一場決絕的“假死”抽身而去,那份恐慌與空落至今仍能攥緊他的心臟。
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所謂的“周全”,在她眼裡竟是比死亡更難忍受的枷鎖。
海西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晨光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映得他眼底的懇切與掙扎格外清晰。
她能察覺到他話語裡的未盡之意,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慌亂與真誠,只是那些過往的糾葛,早已在她選擇“假死”抽身的那一刻,有了不一樣的重量。
等他終於說完,喘著氣看著她時,海西才輕輕抽回手,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亂的髮絲:“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