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入夜,天色陰沉,承天門到內宮的御道覆著一層薄薄的清雪,被幾隻搖曳的宮燈暈染出慘淡的、跳動的黃光。
謝徵玄身上裹著一件玄色素絨錦的斗篷,沉重的錦料壓著肩背。雪粒子不知何時又悄然落了下來,細碎如鹽,飄到他的眉梢,瞬息融化成溼意。
帶路的掌事太監孫如與他也算有過交情,熱絡地攀談起來。
據說李守一自交代了柳如是在邊關的行徑後,加上有謝徵玄作保,又得了皇帝嘉獎,在京城御林軍領了個職缺,這幾日報道去了,託孫如向謝徵玄道謝。
他淡淡應了。
孫如見他情緒淡漠,也不再多嘴,在前頭提著一盞羊角風燈,疾行帶路。
微光堪堪照亮腳下丈許之地,如同黑潮中劈開一道狹窄小徑。
謝徵玄垂著眼睫,餘光裡是兩側連綿聳峙、似乎永無盡頭的宮牆,它們如同沉默的巨獸,在夜色裡投下更加幽暗、更加深重的陰影。
踏入太和殿的門檻,一股混合了銀霜炭的燥熱氣息與龍涎香的渾濁暖流兜頭罩來,幾乎讓人窒息。殿內燈火通明,高懸的蟠龍銅燈燭火跳躍,將鋪陳在殿中央的朝龍毯鍍上一層刺目油光。
“皇兄。”是皇帝先開了口。
謝徵玄履沉穩,趨前幾步。
“景和,我來了。”
“來人,賜座。”皇帝謝明稷的聲音自丹墀上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
謝徵玄緩緩起身,甫一抬眸,瞳孔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縮。
丹墀側前方不遠處,站著中書令容愈。
他已年近六旬,鬚髮花白,但保養得宜,面上細紋不多,一身官服穿得筆挺嚴謹,襯得身形依然顯出幾分矜貴書生的氣度,只有那微微弓起的肩背洩露出刻意的謙卑。
此刻他正躬著身,姿態放得極低,眼皮向下耷拉著,視線落在前方地毯的團龍紋飾上,不露鋒芒。
然而,幾乎在謝徵玄落座的瞬間,容愈像是背後生出了眼睛,猛地將目光從地毯上拔起,精準無比地投注過來。
那目光不復平日的謹小慎微,竟是滿含一種欲說還休的委屈與驚惶,蒼老的皺紋在他臉上聚集,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彷彿承受著天大的冤屈,幾欲潸然淚下。
“攝政王大人!”
容愈腳步踉蹌地上前半步,幾乎要抓住謝徵玄的袖子,聲調悽楚顫抖。
“老臣惶恐!老臣實在不知身犯何過?竟勞攝政王除夕良宵,親臨敝府,投入那般……那般駭人之物!那是個屍首啊!可憐我兒,亦不知何時得罪了攝政王,雖僥倖脫身,卻身受重傷,三日前才勉強醒來……”
話語到最後,已成了含糊的嗚咽,蒼老的身軀也跟著微微發顫,彷彿隨時要癱軟下去。他用袖子倉促按了按眼角,袖口遮住的臉上,飛快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怨毒。
殿內死寂,只有容愈那帶著哭腔的悲聲在空曠中迴盪,格外刺耳。
御前的內侍像木雕泥塑一般。唯有御座旁侍立的總管太監孫如,眼觀鼻鼻觀心,眼皮悄然抬了抬,一絲難以捉摸的精光飛快閃過。
謝徵玄身姿如蒼松般挺直,因著容愈的激動靠近,嫌惡地後退半步。
皇帝急詔,他本以為是為了頓團圓飯,不想,卻是要替容愈說合來了。
中書令容愈忍了幾日,終於還是把那份除夕夜猝然降臨的“厚禮”,呈到了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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