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奧爾加瑪麗站在門前,走廊裡的燭光在她身後搖曳不定她深吸一口氣,收緊了手指,用指節在門上叩了三下。
“進來。”
推開門。紅木書桌正對著門,桌面上堆疊著檔案和一盞散發著冷光的星象儀。高聳的書架上排滿了皮面精裝書,書脊上的燙金文字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亞坐在書桌後面,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背脊挺直,肩膀寬闊,面容冷峻。他的手指正翻動著一份檔案,動作不緊不慢。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也許是兩秒。然後他放下檔案,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用那種她在夢裡都能背出來的語氣說:“你來了。”
瑪麗站在原地,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她想說的話太多了——她想說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能坐在監控室裡看著別人戰鬥的零適性廢物了,想說她的靈基適應性現在是百分百,想說她帶隊攻略了五個特異點,想說的她行星魔術已經可以正面壓制大部分從者。
她想把所有能證明自己價值的證據全部擺在他面前,然後看著他的眼睛問他——現在,我夠不夠資格成為你的女兒?
但她什麼都沒說出口。因為這只是一場夢。她被困在這具年輕的、屬於過去的身體裡,嘴唇可以翕動卻發不出屬於自己的聲音,手腳可以活動卻不聽從她的意志。她只能像一個被綁在觀眾席上的囚徒,眼睜睜看著過去的自己在父親的注視下微微顫抖,然後結結巴巴地開口。
“父親……我……我已經——”
馬里斯比利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他只是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中帶著某種她始終讀不懂的複雜,然後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檔案。
“我要去參加聖盃戰爭。”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迦勒底的運營需要大量資金,聖盃是籌措資金的最快手段。”
瑪麗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知道這件事。她當然知道。父親去了冬木,贏得了聖盃戰爭,用聖盃的力量建成了迦勒底。這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勝利,也是他唯一一次親口向她講述過的成就。
馬里斯比利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他走到她面前,停了半拍,像是在斟酌措辭。“你已經長大了。”他說。
瑪麗抬起頭,心臟跳得很快。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恐懼,是期待。她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了。
她在時鐘塔的冷眼裡等,在無人的訓練室裡等,在迦勒底的監控螢幕前等,等了整整十幾年——他在說“你已經長大了”,接下來一定是“你做得很好”,或者“我看到了你的努力”,或者至少是一句“對不起”。
“你可以走了。”他說。然後繞過她,推開辦公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走廊。
瑪麗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父親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空氣中。她站在那裡,雙手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一滴眼淚從下巴滑落,砸在地板上。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畫面像被水浸泡的水墨一樣溶解、暈開、重新凝聚。當她再次看清周圍的時候,她已經站在迦勒底的走廊裡了。今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比剛才更大,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訓練留下的細小疤痕。
她記得這一天。這一天是她的生日,十八歲的成人禮。她一大早就起來檢查了當天的日程安排,父親正在南極處理迦勒底亞斯的最終除錯工作,她以為他至少會發一條訊息來——不說生日快樂,至少交代幾句關於工作的事。
通訊終端響了一整天,有達芬奇親的工作彙報,有雷夫的日常聯絡,有管制室的示巴資料更新。唯獨沒有父親的訊息。
當她終於鼓起勇氣主動撥通南極的通訊頻道時,接電話的不是父親。是父親的首席助手,他的聲音沙啞而遲鈍,像是在斟酌措辭。
“馬里斯比利所長……於今日凌晨自盡身亡。”
手機從她指尖滑落,砸在地板上。螢幕碎了,助手的聲音還在從破碎的聽筒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說著“原因不明”、“正在調查”、“請奧爾加瑪麗小姐暫時代理所長的職責”。
她沒有聽。她蹲下去,撿起碎屏的手機,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從那一刻起,她在眾人面前戴上了一個面具——一個堅硬到足以應對所有目光的面具。她沒有哭,至少沒有當眾哭過。
畫面碎裂又重組。夢境像一個極度缺乏耐心的剪輯師,把她的記憶切成無數段然後重新拼接。她在整理父親的遺物。辦公室和時鐘塔那間一模一樣,紅木書桌,皮面精裝書,星圖掛滿了整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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