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
烏魯克城外的石峰上，雨水順著岩石的紋理匯成無數道細小的瀑布，在狂風中斜斜地砸向地面。
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個大地碾碎。
閃電偶爾撕裂雲幕，照亮了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蜿蜒的幼發拉底河，也照亮了石峰頂端跪坐著的那個身影。
吉爾伽美什跪在泥濘中。他的黃金鎧甲被雨水澆得暗淡無光，溼透的金髮貼在臉頰兩側，平日裡那雙睥睨萬物的蛇瞳此刻低垂著，目光落在懷中那個綠色長髮的身影上。
恩奇都。他的面容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著綠色的髮絲流下去，淌過白色的長袍，然後——那些髮絲開始剝落。
不是斷落，而是化作泥漿，從吉爾伽美什的指縫間流走，被雨水沖刷著，一道一道地流向巖縫。先是頭髮，然後是臉頰的輪廓，然後是肩膀。
吉爾伽美什的手掌猛地收緊，試圖抓住那些正在流失的泥土。但泥土是抓不住的。他越是用力，它們流失得越快。
他不再抓了。他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任憑雨水順著他的鼻樑和下巴滴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漸漸小了。吉爾伽美什站起身，泥水從他的髮絲滴落，在他的腳邊匯成一片渾濁的水窪。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已經什麼都不剩的石峰，走向烏魯克的方向。他的脊背依舊挺直，腳步依舊沉穩，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他攥緊的拳頭出賣了他——指甲嵌進掌心，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身後的泥地上。
第二天的傍晚，天空放晴了。
夕陽將美索不達米亞的平原染成一片金黃，幼發拉底河的水面泛著粼粼波光。
烏魯克城矗立在平原中央，層層疊疊的城牆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城牆上巡邏計程車兵們停下了腳步，仰頭望向神殿塔的頂端——他們的王正站在那裡。
吉爾伽美什站在神殿塔的露臺上，雙臂環抱在胸前，蛇瞳望著遠方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殘陽。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袍，金色的飾品在晚風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散了他眉間殘留的陰霾——不，不是吹散，而是被他收進了眼底深處，壓在王者必須承受的重量之下。
他開口了。
“你們來了嗎，迦勒底。這個照亮星辰的唯一燭光——有本事就來吧。”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晚風，彷彿不是在對遠處說話，而是在對著這片天空本身宣告。
他緩緩抬起雙臂，像在迎接什麼，又像在挑釁什麼，“來到這片神靈和人類共同生活的大地，人類的最後一位御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不是溫和的笑，是王者的笑——驕傲、鋒利，帶著一種早已洞悉一切卻又樂於看到變數出現的從容。
他知道迦勒底的人會來，他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然後夜空的邊緣亮起了一道光。
起初只是一小點，像一顆不小心從天幕上掉落的碎星。但光點迅速變大、變亮，拖曳著長長的尾焰劃破夜空，朝著大地墜落。
流星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連吉爾伽美什的瞳孔都來不及收縮。他抬起頭，追隨著那顆流星的軌跡——不是朝烏魯克來的，而是偏北，偏向了群山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伊什塔爾的宮殿。
吉爾伽美什的雙手還舉在半空中，但臉上的笑容已經變了。剛才的笑容裡有七分傲慢三分戲謔，現在卻是三分驚訝七分興味。
他的眼眸中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那是魔力流轉的痕跡，他發動了那雙看透過未來的千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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