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裡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緩慢且沉重,就像正在碾過他的耳膜,同時還有輕微的喘息聲,聽到這裡,他便醒了。天剛矇矇亮,松井工廠的工人宿舍舊址還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奇形怪狀的立方體似的。三兩個推著手推車的流浪漢從不遠處經過,留下一片車輪滾過路面的嘈雜聲。他看到他們佝僂著身子,邁著蹣跚的腳步,如同蝸牛一般向前行進著。
馬瑞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恍惚間,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幻覺——他們的背後好像長出了一條繩索,並和那個黑黝黝的立方體捆綁在了一起——立方體是他們的殼,他們是蝸牛本體。他們被它束縛,被它拖住,但又捨不得離開它的庇護。
腦子逐漸清晰,他想起了自己的任務。昨天傍晚,松野探長命令他和尤金前來監視小澤野的一舉一動,並要求在發現異常時及時彙報情況。他連忙打起精神,開啟夜視儀,並仔細觀察起每一張路過的臉。
這時,他聽見尤金十分淡定地對他說,“小澤野還沒出來,他應該還在睡覺。”
馬瑞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心想:真該死!我怎麼還睡著了?
但一想到面前的人是尤金,他便暗自鬆了口氣。他想:幸虧不是自己這個新手在單獨執行任務,否則就算嫌疑人在他眼皮底下跑了,他或許都不會發現;也幸虧跟他搭檔的是脾氣相對較好的尤金前輩,否則他一定會被狠狠教訓一頓。
“這老頭,真夠懶的,”尤金打了個哈欠,“這都快六點了,居然還不出門,這是打算喝西北風嗎?”
馬瑞是城市居民,對貧民窟的生活不是很瞭解,於是問道,“他不是流浪漢嗎?幾點出門對他有什麼影響嗎?”
尤金笑笑,解釋道,“環衛署的回收車會在八點到十點之間去各個小區清理垃圾。如果這些流浪漢在八點之前還沒趕到城裡,那他這一上午就不會撿到什麼值錢的東西了——就是塑膠瓶子、包裝盒、金屬材料、髒舊衣服一類的東西。也就是說,如果他這一上午撿不到這些東西,就只能等到下午再去撿,而等到下午去撿呢,值錢的東西就會變少,撿垃圾的人又會變多,所以他這一天基本上就賺不了幾個錢了——有可能折騰一天,也就只能買塊最劣質的合成麵包。”
“原來是這樣,我還真不瞭解。”馬瑞點點頭,“尤金前輩,你懂的真多,我以後要多向你學習才是。”
“多聽、多看、多問、多記、多學,你才能成長得更快。”
“嗯,記住了。”馬瑞又點點頭,表現出特別謙遜的樣子。
尤金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你還年輕,前途光明著呢,所以就好好幹吧。”
“是,前輩。”
接著,二人便不再說話,並同時留意起路過的流浪漢。不多時,天便亮了,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那片灰白色的建築群映入眼中——三幢兩層高的簡易建築圍成一個半弧,將發現屍體的那座小屋圍繞在中間。遠遠看去,就像是半片被橫切下來的噴水池一般。
馬瑞摘下戴在右眼的夜視儀,“前輩,你睡會兒吧,現在的視野這麼好,我一個人盯著就行。”
“沒事,我暫時還不困。”尤金點燃一支菸,望向宿舍舊址,“這老頭真夠有意思的,昨天還說這裡住不了了,要找個新地方住,可一齣偵探所,就又跑回來了,”他吐了一口菸圈,冷笑道,“他是有多喜歡這裡?就連剛死過人都不在乎了?”
“所以探長才說他有問題,”馬瑞也看向宿舍舊址的方向,“剛經歷了那種事,一般人肯定不會回來的,但他卻恰恰相反。如果案發現場沒上封條,我甚至都懷疑他會住進那間小屋裡。”說著,便指了指事發的那間小屋。
尤金邊抽菸邊說,“要麼,他是老年痴呆——他忘了這裡剛死過人,是在無意識狀態中回來的;要麼,他就是殺人兇手——他急於回到這裡毀滅證據。”他搖開車窗,彈了下菸灰,“要麼,他就像探長所分析的那樣,是幫兇或者是相關的知情者。”
“前輩,你覺得他更像那種人?”
“嗯……”尤金歪起頭思索了一陣,“探長的觀點,大部分我都同意,”尤金吸完最後一口煙,然後將菸頭放進用飲水瓶做成的菸灰缸裡,“只是有一點我還沒想明白——就是小澤野這種一點反偵察能力都沒有、歲數還那麼大的拾荒老人,誰能找他當幫手呢?就不怕被他拖後腿嗎?反正如果我是兇手的話,我是絕對不會找他的。”
“兇手有可能是故意的吧——他低估了我們的智商,他認為就小澤野這樣的連走路都費勁的拾荒老人,是不會引起我們的重視的。”
“有一定的道理,也挺符合邏輯的,不過……”尤金搖搖頭,又咂了下舌,“我總感覺哪裡不對,但一時半會兒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他開啟一瓶水,喝了一口,“呵呵,算了,不想了,想也沒用,還是先老老實實地盯人吧。”
路上已經沒了行人的蹤跡,破敗蕭條的景象映入眼裡,顯得周圍格外空曠,就像一座荒廢已久的棄鎮似的。
這時,探長給他們發來訊息——“今天我去R區跨區調查,如果有什麼突發情況就直接在群裡喊,家裡還有艾裡克在。還有,如果遇到危險千萬別單獨上,一定要等待支援就位!”
“收到。”馬瑞回覆道。
尤金突然笑了笑,“跨區調查,看來探長又要發脾氣了。哈哈,今天晚上我就不換班了,省得明天挨頓無緣無故的罵。”
馬瑞還沒經歷過跨區調查,只是總聽同事們說跨區調查很麻煩,而且一提到這件事,探長就會莫名其妙地煩躁,於是他不禁問道,“前輩,探長為什麼那麼反感跨區調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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