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島》第1453章 公開審判(1)

作者:墨筆點綴繁星·4個月前

醫療站的門敞開著,依舊看不見任何人的身影,但某人死亡時留下的痕跡,清清楚楚地印在方艙的地面與牆面上——幾塊已凝固褪色的血腳印,一路從桌邊,走到艙外,最後消失在乾涸的土地上。

三上不禁聯想起這個人死亡的畫面——胸口中了槍,或者脖子上捱了一刀,然後捂著傷口,一邊流著血,一邊跌跌撞撞地逃離,但終究沒能逃過死亡的命運,他死在了即將抵達村落的位置。

所謂村落,不過是由可移動式預製方艙、未完工的尖頂木屋、以及連蓋子都沒有、玻璃都沒安、腳手架還沒撤下的混凝土建築的集合體罷了。昨夜,人質就被關在這裡。

村落呈環形佈局,中央是一塊圓形廣場,直徑約五十米,地面鋪著碎石和防腐木,舞臺只搭了一半,鋼架裸露著,上面掛著一塊橫幅——‘絕境求生·終極挑戰’。海風從東面吹來,把橫幅吹得獵獵作響,就像一面殘破的旗。

骷髏已在那裡等待。今天的他有點不一樣,他好像戴了一頂白色的綿帽,可仔細一看,又不像帽子,反倒像是純白色的假髮。待三上走得更近一些之後才發現,他戴的也不是假髮,而是一頂不倫不類的,用灰白相間的毛線胡亂纏成的圓環——線頭粗細不一,有的地方纏得密,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頭皮,看起來就像一隻被啄禿了的鳥窩似的。

他是在扮演法官的角色。可這假髮並沒有體現出他的威嚴,反而讓人感覺十分可笑。

但沒人敢笑,因為荷槍實彈的土匪們,就在他們身後。

骷髏的左右兩側還分別擺著一張桌子——

左邊那張,是犯人的。桌腿是用鋼管焊的,歪歪扭扭,但穩當。桌面是一塊從預製方艙上拆下來的鐵皮,灰綠色的,邊角翹起,用鉚釘固定在鋼管架上。桌面上嵌著兩副手銬——不是焊的,是用鐵絲擰上去的,手銬的鑰匙孔朝上,鏈子垂在桌沿,風吹過來的時候叮叮噹噹地敲著鐵皮。桌腿之間橫著一條鋼管,上面焊了兩個鐵環,那是鎖腳鐐用的。整張桌子看起來像一頭趴著的、隨時會咬人的鐵獸。

右邊那張,是陪審團的。那是一張從補給站倉庫裡拖出來的長條會議桌,複合板材的桌面,乳白色,已經被刮花了好幾道,露出裡面灰褐色的木屑。桌腿是摺疊式的,展開的時候咔嗒一聲,像骨頭復位。

桌後坐著五個人質。

他們是被從人群裡‘選’出來的。昨夜,骷髏的手下拿著手電筒在人群裡亂晃,就像隨便點名似的,晃到誰,誰出列,完全沒有章法,如同遊戲。

最左邊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咽什麼咽不下去的東西。他旁邊是個穿花毛衣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指節攥得發白。中間是個年輕女人,她一直在閉眼禱告,但就是不知道拜的是上帝還是如來。再右邊是個胖子,臉上的肉在往下墜,額頭全是汗,嘴唇一直在動,不知道在唸什麼。最右邊是個少年,十六七歲,嘴唇上還有沒刮乾淨的絨毛,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針尖,死死盯著面前那隻倒扣的搪瓷杯。

五個杯子。五個人。每人面前一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褪色的紅十字,杯底有沒洗乾淨的藥漬。杯子倒扣著,杯底朝上,像五隻沉默的、閉著的眼睛。

骷髏頭頂那頂用毛線纏成的‘假髮’在風裡凌亂。他看看左邊那張鐵皮桌,又看看右邊那五個瑟瑟發抖的人質,最後看向他們。

“被告席,”他說,“有了。陪審團,”他指了指那五個杯子,“也有了。”

他整理了一下那個貌似永遠不會替換的酒紅色領結,微微一笑,“就差犯人了。”他的笑容消失,眼裡閃出狠辣的光,“把他帶上來。”

犯人被土匪們從舞臺側面拖了上來。

他的腳尖在地上劃出兩道淺溝,碎石被推成一堆一堆的,像犁過的田。他的頭低著,下巴幾乎貼著胸口,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道從顴骨拉到嘴角的、乾涸的血痂。他的右臂垂在身側——不是正常地垂,是像一段被折斷的樹枝那樣,從肩膀開始就歪了,整條胳膊向外翻著,手掌朝後,手背朝前。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勒痕已經腫成了饅頭,從袖口裡露出來,像一圈發黑的、快要腐爛的果實。

他的右腿在拖行中被石頭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向前一栽。左邊土匪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回來,衣領勒住脖子,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咳——不是疼,是喘不上氣。他的頭終於抬起來了一點,三上看見他的臉。不是痛苦,不是恐懼,是那種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突然被光晃到眼睛的茫然。他的瞳孔縮成針尖,眼皮眨了幾下,像在確認自己還在人間。

他被拖到鐵皮桌前。土匪鬆開他的衣領,他的身體往下墜,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但他沒有跪住。他用左臂撐住桌面,手肘支著鐵皮,把身體頂起來。右臂還是垂著,手掌朝後,像一個被卸了零件的玩偶。他奮力站起身,左手還撐在桌面上,手指蜷著,指節發白。他低著頭,肩膀一高一低,呼吸又急又淺,像剛跑完一場永遠到不了終點的長跑。

土匪上前,將他摁了下去,然後迅速給他銬上手銬。

待一切就緒,骷髏道,“我之前向大家保證過,只要你們簽了合約,我就會保證你們的安全。但是很不幸,還是出了意外。而這個意外呢——”他指向犯人,“正是來自這個人的手筆。”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昨夜,他將彼得羅維奇·索洛維約夫與羅賓·弗里曼,殘忍殺害。對此,我既感到悲傷又感到內疚。我悲傷的是,兩個正準備行囊,即將回家,與家人團聚的好人,居然落了個這樣的下場;而我的內疚,則是因為殺人者居然是我的手下。”他嘆息一聲道,“呵呵,這是我的失職啊,他們的死,我也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我能及時發現他的異常,或者對各位的安全問題能夠更加重視的話,或許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發生。但,人生沒有如果,我也回不到過去,我們更不應該沉淪在悲傷中無法自拔。所以,我決定,公開審判殺人者——風暴,以慰亡者的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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