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深陷的眼窩射出兩道冷冷的光，盯向德拉帕特，此刻的他，猶如一具早已死去、根本不會動的骸骨。小白進場維持秩序，鼻青臉腫的鐵炮被拖走，狂怒發瘋的屠夫被押走。陪審席上，老太太捂頭尖叫；中年男人躲在地上瑟瑟發抖；年輕女子還在默唸禱詞，不過她不停顫動的肩膀，還是出賣了她的恐懼；胖子則蜷縮在椅子上，像個害怕落水的人一樣，膽怯又驚恐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只有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不為所動，依舊死死盯著那隻搪瓷杯。
待一切迴歸平靜，骷髏乾癟地拍了拍手，然後道，“精彩，真是精彩，不愧是狀師，挑動情緒的本事還真是一流。不過，法庭講的是證據，講的是事實，講的是法律，所以就算你套出了證人某些信口開河的言辭，也是無濟於事的。更何況，我剛才已經宣佈了證人離場，所以，證人方才的言論，法庭不予採納。”
德拉帕特站起身，似乎想反對，但骷髏伸手阻住了他。
“這是通知，”骷髏說，“不是商量。有請下一位證人。對方辯護人，請坐下，否則按藐視法庭處理。”
德拉帕特深籲一口氣，坐下。
第二個證人還是個流氓，叫臭狗。
“他倆平時的關係就不怎麼樣，”證人說，“風暴這個人有點裝，這個也看不上那個也看不上的，他雖然嘴裡不說，但我們都知道。他瞧不起我們，尤其像鐐銬那種人。”
“鐐銬是哪種人？”骷髏道，“證人，你要說清楚才行，否則陪審團的諸位，怎會了解呢？”
“就是……成天嘻嘻哈哈，幹活兒跟耍猴似的，一雙破鞋能穿反三天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種憨人……風暴多講究啊，衣服一天一換，頭髮兩天一洗，時不時還噴噴香水，沒事還喜歡拽詞，還淨是些我們聽不懂的詞，就像城裡人似的……所以他怎麼可能看得上鐐銬那種土鱉呢？這倆貨湊一塊，不出三句話準嗆起來——風暴嫌他蠢，他覺得風暴裝……以前有燈絲壓著，他們還能收斂點……可現在，燈絲不是參加那個什麼派了麼，所以不出事才他媽奇怪呢。”
骷髏問，“你的意思是說，風暴完全有殺害鐐銬的動機？”
“不出昨天的事我倒真懷疑不到他，但鐐銬死了啊，還是死在這裡的……那唯一的兇手，只能是他了唄。因為除了他之外，所有人和鐐銬的關係都不錯。我們也沒殺他的理由啊。”
“反對！”德拉帕特站起來說道，“證人這是在混淆視聽、無端猜測！”他又轉向骷髏，“法官大人則是在誘供、指供！這樣的證詞，完全不能採納。”
骷髏冷笑，“你的意思是說，我又破壞規矩了對嗎？難道我連他殺人的動機都不能問了？”
德拉帕特道，“您可以問動機，但您不能——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把提前準備好的答案塞到他嘴裡。這不是問，這是誘供。”他頓了一頓，又道，“您自己是法官，又是指控方。法官問話，證人答了，誰敢不信？您這問題一齣口，旁聽的幾千人心裡就已經給他定罪了——‘哦，原來他是為了這個殺人’。可證據呢？物證呢？屍檢報告呢？目擊證人呢？”
他收回手，站直，目光從骷髏身上移開，掃了一眼臺下那些沉默的人質。
“您問我是不是破壞規矩。是。我就是在說您破壞規矩。因為這場審判如果還有最後一點規矩可言，那就是——問話可以，但別替被告回答。”
他重新看向骷髏，語氣緩下來，緩得像在勸一個聽不進道理的孩子：
“您想讓他死，可以。您想讓他揹著‘殺人犯’的名聲死，也行。但您得讓他自己說——他殺了誰，用什麼殺的，為什麼殺。而不是您替他安排，替他說。您替他說了，那這就不叫審判，而叫通告。法官大人如此興師動眾，不會只是為了一場看似笑話、漏洞百出的審判吧？如果這樣的話，您還不如直接殺了他！反正在這裡，您做什麼都可以。”
骷髏沉吟片刻，道，“那就請閣下給我打個樣吧——我倒想看看，你是如何問的。”
“那我就繼續問了？”
“請。”
德拉帕特看向臭狗，“關係不好就殺人？那我問你，從小到大你看不順眼的人，都被你殺了嗎？”
臭狗一愣，“我又不是神經病，我殺那麼多人幹什麼？”
“那我的當事人就是神經病了？”
臭狗怔住。
“既然他不是神經病，你又憑什麼僅憑一句‘關係不好’，就敢確定他是兇手？這叫誣陷你懂嗎？！如果事後證明，我的當事人不是兇手，你敢承擔‘汙衊兄弟’的責任嗎？”德拉帕特深吸一口氣，“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三刀六洞，對吧？”
臭狗怒了，跳起來喊道，“我他媽沒誣陷他！就是他殺的，就是他殺的！”他指向風暴，“他他媽就是瞧不起我們！他也沒把自己當成混混！他他媽一直有二心！這孫子，最他媽裝，最他媽隔路！”
風暴也站了起來，“我只是想活得像個人！這也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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