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錦呈擱下手中茶盞,起身踱步繞到琴桌後,手指順著琴身緩緩撫過,小心又珍重,像是在摸一匹名貴的綢緞,一邊撫摸一邊口中嘖嘖不迭。
等將手收回,他退開一步由衷讚道:“不愧是名師手筆,琴身穩固,琴制精湛,是一張難得的好琴。”
“梁大人不上手親奏一曲嗎?”
梁錦呈搖頭淡笑,“下官愛琴成痴,若是上了手,估計很難不想據為己有。既然不能相守,不如一開始就不相知。”
“哈哈哈,梁大人這是視琴如美人啊。寶劍贈知音,紅粉送佳人。這琴.......” 周梓允眼尾一挑,“本就是要送與梁大人的。”
說話間下面的人已經頗有眼力地在琴桌前放好琴凳。梁錦呈不但沒有近前,卻又退開了一步。“下官無功不受祿,不曾為賢王效力怎好受此恩惠。”
周梓允捻起一粒燻梅投到清亮的茶湯裡,心思彷彿都被漾起的水紋吸引。他就這般靜靜盯著盞中茶湯,須臾才幽幽說道:“本王雖不敢自比子期,卻是真心想為這張琴尋個知音。梁大人啊,你看輕我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梁錦呈思忖片刻後走到琴凳前面,撩起袍子後片往上一掀,坐了下來。
“既是如此,下官便以這曲《良宵引》恭祝賢王朱顏長似,喜樂無邊。”
他撫琴姿態極美,挑弦如賓雁銜蘆,抹弦似鳴鶴在陰。指下琴音落落,婉轉安閒,雖是白晝卻也有月夜清風,良宵雅興的況味。
周梓允再度將眼闔上,似沉浸於雅音韶樂之中。
一個穿石青色交領袍的小太監從側門快步走進來,俯身在周梓允耳邊說了什麼,言畢待他睜開眼,便將袖中的一頁紙呈上。
他漫不經心瞟了一眼紙上內容,疊了兩疊放在茶盞旁。小太監也未走開,垂手伺候在一旁。
一曲終了,待琴音尾泛靜停梁錦呈方才起身行禮。周梓允撣撣眼尾溼痕,嗓音喑咽。“梁大人的琴技臻於化境,‘鳴皋’終是有了好去處。”
“琴尋良主,人亦何哉。”
“那梁大人可同這‘鳴皋’一般?” 周梓允一雙明目看向梁錦呈。他雖比梁錦呈矮上半頭,但此時目光灼灼,竟有俯壓之勢。
梁錦呈放下方才撫琴時挽起的一圈袖,斜睨了一眼侍奉在側的小太監。周梓允會意,揮手將人遣走。
梁錦呈方道:“陛下雄才大略,至聖至明,得遇明君實乃天下之幸,也是下官之幸。”
周梓允卻是意味深長地一笑, “梁大人倒也不必如此謹慎。我雖只是個閒散王爺,但也並非對朝中局勢全然不知。你之於大哥正如仲父之於公子糾。”
梁錦呈心中暗想,這個八賢王他將太子比作公子糾而非桓公,就頗值得玩味。可他面上,唯有一片叵測的沉靜 。
“太子仁愛識達,慈善殷勤,是聖上親選繼承大統之人。輔佐太子便是侍奉聖上。”
周梓允從簍中揀了個橘子遞給梁錦呈,把話頭轉開。“聽說梁大人同左僉都御史溫鶴引溫大人是摯交好友?”
“此言不虛。下官同溫大人同是德嘉三十五年的進士,私交甚篤。而且因著他姨母嫁去衢州的緣故,還沾了些遠房親。” 梁錦呈恭敬接下橘子,拿在手中。
“那溫大人病歿於西南梁大人應是悲痛萬分吧?”
梁錦呈面沉如水,卻不知那水下醞釀著怎樣的波瀾。“賢王想問什麼,不妨直說。”
“閒聊而已。不過是前兩天得知溫大人的棺柩在歸葬途中竟然丟失了,想問問梁大人是否知道此事。”
“哦?”梁錦呈雖是疑問出聲臉上並沒有多少驚訝神色,“歸葬事宜由禮部負責,下官並不知道其中細節。不過,賢王怎會知曉此事?哦,對了,賢王妃的妹妹嫁給了南安王,這西南邊境的訊息果然是靈通。”
周梓允展開摺扇,看著洞庭秋月的扇面,目光渺散了一下,思緒似乎飄到了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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