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順立在御案側後方,眼觀鼻鼻觀心。
隨後他手指卻悄無聲息地在袖中,朝自己那個正在奉茶的小徒弟打了個手勢。
小內侍年紀不過十幾歲,入宮才兩年,見這陣勢心裡直打鼓,可師父的暗示不敢違抗,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將新沏的茶盞輕輕擱在案角,臉上堆出一個討好的笑來。
“陛下,”他聲音不大,聽起來很是脆亮,“這說明公主殿下和您感情深厚,對您完全信任,不會受任何人的挑撥。”
這話說得其實不算錯,討好之餘還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天真。
小內侍說完,沒看任何人只垂下了眼瞼,等著蕭稷說點什麼,或者說賞點什麼——畢竟從前,每次和師父打好配合都能得到賞賜。
可安順的嘴角卻在這瞬間繃緊了。
他讓徒弟開口可不是為了錦上添花,而是為了試探皇帝的態度。
蕭稷抬起眼皮,看了那小內侍一眼。
那目光不重,可小內侍卻覺得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出去。”蕭稷的聲音不高,“天家的事,還輪不到你多嘴多舌。”
小內侍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安順早已一個箭步上前,不動聲色地接過了他手裡還捧著的茶托,另一隻手在徒弟後背極快地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將他推出三步之外。
同時,安順目光凌厲地掃過去,那眼神里寫滿了“快滾”二字,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一個字。
小內侍臉色煞白,弓著腰退了出去,步子又碎又急,跨門檻時險些絆了一跤。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將那最後一絲腳步聲也隔絕在外。
安順重新捧了茶盞,雙手遞到蕭稷手邊,垂著眼道:“陛下,茶涼了,老奴給您換一盞。”
蕭稷沒接茶,也沒看他。
他將剛才批完的那沓摺子理了理,指尖在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摺子上,卻像是透過摺子在看著別的什麼。
“阿雍的性子真是越來越像太子。”蕭稷忽然開口,聲音低而平,“本應該在意的事情,她竟然沒有放在臉上,她這心思......”
安順沒接話,只把茶盞輕輕放回案角。他知道這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蕭稷沉默了片刻,將那沓摺子推到一邊,從另一側抽出一份空白的絹帛來,鋪平,提筆蘸墨。
筆鋒落下去時沉穩有力,墨跡在絹帛上洇開。
是給大理寺的,著令會審崔衡一案時,三司不得擅自用刑,所有供詞須一式三份,一份入內廷存檔。
措辭公事公辦,看不出偏頗,但安順明白這道旨意背後的意思:崔衡這條命,在他說完該說的話之前,誰也不能動。
寫完最後一個字,蕭稷擱下筆問道:“阿雍說什麼時候來下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