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落下來,整座趙家村靜得鴉雀無聲。
白日里在鎮上運輸隊受的憋屈,依舊死死堵在所有人的心口。
王三棍仗著國營司機的身份、壟斷整條專線運力,明明白白作惡,卻死不認賬,反倒囂張威脅,要徹底封死趙家村的貨運出路。
誰都知道,這是赤裸裸的仗勢欺人。
可偏偏八十年代的體制擺在這兒,私人沒有貨運資質,城鄉長途運輸完全被國營車隊攥死,老百姓就算吃了虧、受了冤屈,手裡沒有當場抓包的實證,就只能硬生生憋著。
院內的爭執早已落幕。
張元順坐在石凳上,一根接一根抽著旱菸,眉頭緊鎖,滿臉都是化不開的擔憂。
他攔不住自己兒子,卻怎麼也放不下心。
那條通往江城的省道,大半截都鑽在荒山野嶺裡,偏僻、荒涼、人煙絕跡,尋常人白天走都發怵,更別說暗中探查一個心黑膽大的老油條司機。
劉傑立在院牆角落,全程沉默,不再開口勸阻,也不再主動請纓隨行。
可他眼底深處,始終壓著一層沉凝,一動不動盯著遠處漆黑的山路輪廓,彷彿早已默默打定了主意。
張建國沒再多說安慰的空話。
事到如今,退無可退。
全村上下起早貪黑、日曬雨淋曬出來的山貨,好不容易在江城站穩腳跟、打出口碑,絕不能任由一個王三棍肆無忌憚、長期偷換調包、肆意糟蹋。
明面上講道理、對峙扯皮沒用,那就只能暗裡摸底,抓死對方的作案現場。
第二天凌晨,天剛矇矇亮,晨霧瀰漫山野,溼氣極重。
張建國早早起身,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舊布衣,外表看著和普通趕路村民毫無區別。
他沒有步行趕路,更不會蠢到用雙腳去追卡車車輪,村裡購置的那輛摩托,就是他最大的依仗,這也是他敢孤身追查的底氣。
天色微亮時分,村裡道路無人無車,張建國推出摩托,輕輕發動機器,刻意把油門壓到最低,聲音壓得極輕,順著村道慢慢滑出村子。
他算得極準,王三棍每天固定清晨七點,準時從鎮運輸隊發車,從不拖延。
張建國不需要提前堵點,也不需要近身跟隨,只需要保持遠距離尾隨,順著省道一路吊在後方。
不靠近、不超車、不露頭,利用摩托靈活、隱蔽、可隨時停躲的優勢,全程遠端跟蹤。
只要對方中途停車,他就能及時躲進路邊樹林、彎道死角,靜靜觀察。
六點四十,張建國把摩托停在鎮外一處彎道樹林深處,熄火靜置,耐心等候。
沒過多久,鎮運輸隊方向傳來熟悉的重型柴油引擎轟鳴聲。
墨綠色的解放貨運卡車緩緩駛出大院,車斗滿滿當當,整齊碼放著一排排封箱,箱面的專屬封條清晰醒目,正是趙家村今早發走的優品山貨。
駕駛位上,王三棍叼著煙,一臉散漫慵懶。
昨日那場對峙,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痛癢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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