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道上人比昨晚多一些,大多是披著甲的修士,有的正沿著街道往城牆方向走,有的圍坐在街邊的臺階上吃乾糧,有人在清點物資。空氣中隱約能聞到煮東西的氣味,從某條巷子深處飄出來,帶著一股糧食和乾菜混合的熱氣。柳永順著那股氣味走了幾步,在一條巷口看到一輛推車,車上有幾隻陶罐,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正在用木勺攪動罐中的東西,旁邊有幾個人端著碗在排隊。
柳永也排了一會兒隊,輪到他的時候,那女子從陶罐中舀了一勺熱粥狀的東西放入一隻粗瓷碗中遞給他,碗壁燙手,他雙手捧著碗,站在巷口一側將粥喝完了,粥是鹹的,裡面有切碎的野菜和幾粒穀物,不算多,但很暖胃。他將空碗放回推車旁的水盆中,道了聲謝,繼續沿街走了下去。
走到城牆附近時,他注意到城牆上比昨夜多了不少人,有幾處正在架設新的弩臺。城牆下方的空地上堆放著一些還未安裝的零部件,幾名工匠正在用錘子敲打。柳永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他們的動作,又看了看遠處城外方向,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已經比昨晚散去了不少,視野明顯開闊了許多。
柳永沒有停留太久,他沿著城牆內側繼續往前走。在經過一處城樓下方時,他注意到牆根下的陰影中有人正在談話,聲音不高,但其中有一道聲音他隱約有印象。他偏過頭看向那邊,看到暗藍色戰甲修士正站在那裡,他右臂上的布條已經換過了,顏色比之前的乾淨一些。他的對面站著一個穿深灰色長袍的人,像是從青木城更內部派來的聯絡人員。柳永沒有靠近,也沒有刻意避開,只是放緩了腳步,從城牆內側的一側走過去。暗藍色戰甲修士的目光似乎掃了他一眼,但沒有打招呼,繼續與那穿灰袍的人交談。柳永收回目光,沿著街道繼續向前走去,沒有回頭。
就這樣,柳永沿著城牆內側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後,街道兩側的建築逐漸從密集的民居變成了一些更規整的石砌院落,院牆高聳,大門緊閉。其中一座院落的門口掛著兩盞發光的水晶罩燈,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門側站著一個穿黑色短衣的守衛,正在低頭擦拭一柄短戟的戟杆。柳永沒有停留,也沒有刻意放緩腳步,只是保持著原來的速度經過那座院落的門前。黑衣守衛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又低下去繼續擦拭那柄短戟。
柳永繼續往前走,走到城牆拐角處時,視野忽然變得開闊起來——前方是一段朝南延伸的城牆,城牆外側的荒地比北側更加寬廣,混沌獸潮退去後留下的痕跡在這裡更加明顯:大片的灰白色殘骸堆積在城牆外圍,有的已經乾涸碎裂,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輪廓。城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站著一個弓手,正在警戒著遠處的動向。
柳永在拐角處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段城牆以及城牆外的地形。他注意到城牆外側有些地段的地勢略低,像是被混沌獸潮反覆衝擊後形成的地面起伏。如果再有大規模的攻勢,那些地段可能會成為新的重點攻擊方向。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多作停留,轉身沿著城牆內側往回走。
回貨棧的路上,他在一處街角遇到了一支運送物資的隊伍。那是幾輛用獸骨製成的推車,上面堆著裝有箭矢和藥草的木箱,推車的人穿著統一式樣的灰色短打衣,步伐一致,正在有條不紊地拐入一條通往城牆方向的窄巷。柳永側身讓到路旁,目送那支隊伍通過後,才繼續走回貨棧。
他回到貨棧時,門依然是半掩的。他推開門的瞬間,看到貨棧的角落處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深色舊皮甲的年輕女子,看起來二十多歲,正坐在靠近內側牆壁的位置上,膝蓋上橫放著一柄細長的劍。她看到柳永進來,目光與他接觸了一瞬,便移開了。
柳永沒有多問,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長弓靠著牆,短刃擱在手邊。貨棧內的氣氛安靜,偶爾有窗外的風從門縫中擠進來,吹起地面上的灰塵。他背靠牆壁,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合上眼睛,慢慢讓自己的呼吸沉下去,讓自己的意識在城牆方向斷續傳入的敲擊聲和交談聲之間慢慢模糊下去。貨棧內的光線在窗外逐漸明亮起來,上午的時光正在緩慢地流過,將那段模糊的安靜拉得更長了一些。
柳永在貨棧中休息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窗外的光線已經變得明亮,空氣中的塵土也漸漸沉定下來。他靠著牆閉目假寐,意識漂浮在一種淺淡的安靜中。然而,一陣突兀的爭執聲讓他睜開了眼睛。
聲音從貨棧門外傳來,一人口音稍重,帶著惱怒,另一個聲音低沉,語速不快,但沒有退讓的意思。柳永聽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沒有聽到兵器出鞘的動靜,便站起身,將短刃別在腰間,推開貨棧的門。
門外街道上,兩個修士正面對面站著對峙。一個是柳永之前在城牆附近見過的穿深灰色舊皮甲的年輕女子,她的細長劍還掛在腰間,沒有出鞘,但左手已經虛搭在劍柄上。對面是個身形粗壯的男子,穿著寬大的皮袍,肩上掛著一柄厚刃大刀,臉色發紅,正在大聲說話:“這是老子先看上的落腳處,你憑什麼佔著?”年輕女子語氣平淡,回應道:“我進去時你沒在。”對面那人聽了這句話,語氣更衝了:“那是我去搬運石料了!你明知道這附近能找到的空屋不多,還搶位置,什麼意思?”周圍的幾個人也停下手中的事,看向這邊。
年輕女子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搬。”粗壯男子明顯被這句話頂到了,跨前一步,右手摸向背後刀柄,但手掌剛碰到刀柄,就頓住了。因為他看到年輕女子的劍已經無聲無息地抽出了半寸,刃身反射出一道冷光,簡短直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