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柳永這話,老趙確搖頭說:大軍打掃戰場的時候時間趕,又有傷亡要照顧,漏掉的東西不在少數。你眼裡有活兒,這就是你的本事。到了鎮上安頓下來,你這樣的人對建設有用處。
隊伍繼續前進時,柳永在第十五天傍晚又發現了一處意外。那是途經一片被燒燬的矮樹林時,他在一棵燒焦的樹樁旁邊看到半截露出地面的骨節。那骨節比尋常混沌獸的骨骼更粗壯,表面顏色深褐,斷口處能看出中心有半凝固的髓質殘留。柳永用隨身的短鏟將那半截骨節從土中完整起出來時,發現它比預想中大得多,整根骨節約有兩尺長,彎曲弧度明顯,表面有密集的細紋,紋路之間隱約有靈力凝結後形成的淡金色斑點。這是一根三階混沌獸的脛骨,品質上乘,既可以打磨成法杖的核心骨架,也可以鋸開做弓臂的支撐材,在市面上的價值至少能抵三十枚一階結晶。
柳永將那根脛骨小心地擦乾淨表面的泥,用帶來的麻布裹好,綁在布袋外側。整根脛骨的重量讓布袋又沉了幾分,但柳永背在肩上時,反而覺得踏實。他沿著矮樹林繼續往前走了約兩百步,在另一棵燒焦的樹根處又發現了一小塊琥珀色的結晶碎塊,從形狀看像是一枚四階結晶的邊角,雖然不完整,但殘存的靈力純度依然可觀,能做丹藥的輔料。
一個月的時間就這樣在趕路和收集的交錯中過去。當他們終於看到青木鎮遺址的輪廓時,柳永的布袋已經鼓到需要雙手環抱才能勉強扣住袋口。布袋裡的混沌結晶積累了將近百枚,一階最多,二階有十餘枚,三階只有那枚脛骨旁邊的小碎塊;天衍神草被小心地單獨放在布袋最上層,每日換一次溼布保持根部溼潤;三階脛骨裹著麻布斜綁在布袋外側,走路時偶爾碰到腿側,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此外還有各種零碎材料:大小鱗片十餘片、獸齒三四枚、一段約兩尺長的獸筋捲成圈用草繩扎住、幾塊品相尚可的碎骨片準備到了鎮上看看能不能磨成工具。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老趙停下來,手搭涼棚望向遠處那片瓦礫和殘牆交錯的廢墟。他說了一句:到了。隊伍在後面陸續停下,眾人看著前方那片即將重新開始的地方。柳永也停下來,將布袋從肩上換到另一側肩上,感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在肩膀上壓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但掌心貼著布袋表面時,能摸到裡面那些結晶和材料的輪廓,堅硬的、溫潤的、冰涼的、粗糙的,每一種觸感都讓他覺得這趟路沒有白走。他撥出一口長氣,抬頭望向廢墟中依稀可辨的街道輪廓,邁步跟著老趙的旗子,朝青木鎮的方向走了過去。
十多分鐘後,青木鎮的輪廓在眾人的視野中漸漸凝固成具體的形態。
斷牆殘垣從荒草中露出灰褐色的截面,像是大地上歪斜的牙齒;曾經的主街被浮土和碎石填埋了大半,只在某些段落還能辨認出兩排地基的走向;鎮口那座標誌性的青石牌坊已經碎裂成幾塊,最大的那塊斜插在地面上,上面青木鎮三個字只剩和半個,其餘部分不知散落到了何處。柳永邁步走到牌坊殘塊前站住,伸手在那半個字上摸了一下,石面粗糙冰涼,字痕的溝槽裡積著褐色的細土,那是風吹日曬和雨水沖刷留下的痕跡。
他想起當初從這座牌坊下跑出去的場景。那時天色昏暗,混沌獸的嘶鳴從後方追來,牌坊兩側的石柱在火光中投下傾斜的陰影,他混在逃難的人群中跑過牌坊下的門洞時甚至沒來得及回頭看一眼。如今牌坊倒了,石柱斷成幾截,他站在殘塊旁邊,反而看清了那半個字筆畫中的每一道刻痕,刀法樸拙卻有力,最後一筆收尾時微微上揚,帶著某種篤定的意味。
老趙從隊伍前方走回來,在柳永身旁站了一會兒,也看了看那塊殘石,然後拍了拍他的肩頭:別看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把新的蓋起來,比什麼都強。過來看看圖紙。柳永點了點頭,將視線從殘石上收回,跟著老趙走向廢墟中央一處相對平整的空地。那裡已經被先到的幾個人清理出一片區域,地面上鋪著一張展開的羊皮圖紙,用石子壓住四角。圖紙上用墨線畫出新城的大致格局,主街、巷道、水渠、中央廣場、工坊區、居住區一一標註,邊緣還畫了幾道城牆的截面示意,寫著高度、厚度和砌築方式。
工期三個月。老趙蹲在圖旁,用短錘的錘柄在紙上點了點,先城牆,再水渠,然後道路和房屋同步推進。材料方面,城內的資源夠用,加上你們手裡帶來的和路上撿的那些,前期的石料和木材基本不缺。人手分三組,一組砌牆,一組挖渠,一組做木工。柳永,你到砌牆組,先從清理地基開始。
柳永將布袋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圖旁的乾燥地面上,然後跟著砌牆組去了城牆地基的位置。原本的城牆已經徹底倒塌,碎磚和夯土堆成一道連綿的土壟,上面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砌牆組的人開始清理這些堆土,將還能用的舊磚塊挑出來堆放在一側,將碎土和瓦礫鏟到另一側填埋低窪處。柳永戴上一副厚布手套,蹲在土壟旁,一塊一塊地將磚石從土中挖出來,用短鏟刮掉表面的泥,根據磚塊的完整程度分堆碼放。那些舊磚大多殘破,邊角缺損、表面風化、裂紋縱橫,能完整保留下來的不到三成。但每一塊能用的磚都被小心地收好,舊磚砌進新城牆的內層,外層再用新採的石料覆面,既節省材料又保證了牆體的強度。
頭幾天的工作最為繁重。清理地基需要把整道城牆的舊基全部挖開,露出底部的原始土層,然後在土層上重新放線、挖槽、夯實地基。柳永每天從天亮幹到天黑,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結成繭,繭再磨破再結新繭,手掌變得粗糙堅硬,像裹了一層薄薄的甲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