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還留意到崔橫這幾天每晚都在前院的廂房中飲酒,飲到亥時左右會出來如廁,然後回屋倒頭大睡,院中巡邏的家丁在那段時間會懈怠一些,因為在崔橫回屋之後他們便不怎麼走動了。這些細節被他一條條記錄在腦子裡,像在拼一幅慢慢完整的圖畫。
第五天凌晨,柳永在偏屋中撕下一塊舊布條,用炭條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柴房窗欞第三根木條已鬆動,今夜子時後牆老棗樹下等。他將布條疊成指甲大小,塞進一枚乾果殼中封好,趁天色未亮透時潛到黃府後巷,將那枚乾果殼輕輕放在柴房窗外老棗樹根部的裂縫裡,然後悄然退回暗影中。他在等。等下一個送飯的人,等蘇碗有沒有收到那個訊號的能力,等今夜子時之後的一切。他靠在後巷冰冷的牆面上,手按著刀柄,眼睛盯著黃府後牆那棵老棗樹的輪廓,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一動不動。
那枚乾果殼在棗樹根部的裂縫中待了一整天。柳永躲在距離柴房約二十丈遠的矮牆後面,透過牆頭瓦片之間的縫隙盯著那棵老棗樹。午時前後,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提著食盒從後門出來,繞過柴房前門進去,過了約一炷香的功夫空手出來,沿原路返回。他出來時腳步正常,沒有在棗樹旁停留,也沒有往樹根部多看一眼。柳永的呼吸微微鬆了半口。
天色從正午的亮白漸漸轉為傍晚的橘黃,又從橘黃沉入暮藍,最後徹底暗成濃稠的墨色。黃府內燈火次第亮起,前院的喧譁聲在戌時左右逐漸平息,崔橫飲酒的視窗透出昏黃的燭光,亥時那燭光熄了,前院的走動聲也停了下來。柳永從矮牆後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腿腳,將短刀從破布條中完全抽出,用拇指蹭了一下刃口,確認鋒利如初。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腰間繫了一隻裝雜物的小袋,袋裡備著火摺子和一小卷細繩,靴底裹了厚棉布,落地無聲。
他沿著後巷潛行到棗樹下方,仰頭看了一眼柴房的窗欞。窗欞上那些木條在夜色中看不太清具體位置,但他憑藉白天觀察的記憶,找到從左邊數第三根的位置。那根木條確實比旁邊的略微鬆動,他用刀尖輕輕撬動了幾下,木條與窗框之間的鐵釘已經鏽蝕了大半,刀刃別進去一用力就彈了出來。柳永將木條輕輕取下放在牆根下面,又從窗縫中探入刀尖撥動裡面的插銷,插銷是老式的鐵質橫閂,沒有上鎖,刀尖一挑就滑開了。
窗戶向內推開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木軸摩擦聲,柳永側身從視窗翻入柴房,腳尖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柴房內堆著半屋子乾燥的柴薪和稻草,空氣中有一股灰塵和乾草混合的沉悶氣味。他的目光掃過昏暗的室內,看到角落裡的稻草堆上蜷著一個人影,正是蘇碗。她的雙手被繩索反綁在背後,嘴裡塞著一團布,頭髮散亂,左肩的衣料上有一片暗紅色的陳年血漬,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明亮而警覺,看到柳永從視窗翻進來時,她的眼神先是震驚,然後猛地湧上一陣急切,拼命地朝他搖頭。
柳永的腳步頓了一下。蘇碗搖頭的幅度越來越大,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嗚嗚聲,像是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柳永剛要上前去解她的繩索,忽然身後柴房的門板傳來一聲脆響,門閂從外面被人撥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猛地轉身,看到柴房的門被從外面一把推開,門外的燈光瞬間湧入,將柴房內照得通透。門外站著黃衝,他身後還有七八個家丁,每人手中都提著燈籠,火光照在柴房內的稻草和柴薪上,將柳永和蘇碗的身影照得無所遁形。
黃衝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得意。他沒有看柳永,而是目光越過他落在了蘇碗身上,拍了拍手,像是在讚許什麼:我就在想,你一個孤家寡人能熬多久。果不其然,這就來了。你那條布條子送到棗樹下面的時候,送飯的管事早就看見啦。他伸手指了指柴房角落裡的蘇碗,她還真是配合,一點聲響沒出,乖乖在這兒等你來。
蘇碗的眼中湧上了濃重的憤怒和歉意,她的拳頭在身後攥緊,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但繩索綁得太牢,她的掙扎只能在原地輕微地扭動,用盡力氣的嗚嗚聲和拼命搖頭的動作,都在告訴柳永一個他此刻已經明白到不能再明白的事實:從他在巷口放回那枚乾果殼的瞬間起,黃家就已經知道了他的行動,整個夜晚都是為他設好的局。
這個時候,柳永並沒有回頭去看蘇碗,他的目光鎖在門口的黃沖和那些家丁身上,身體微微下沉,短刀橫握在身前。他的呼吸變深了,丹田中的金色漩渦開始加速運轉,靈力向四肢和刀刃灌注。黃衝看著他的架勢,笑得更開了,朝身後招了招手:別讓他跑了。崔叔說了,今晚不用打死,留口氣問話就成。
那些家丁同時湧了進來。柴房狹小的空間瞬間被擠得水洩不通,柳永在第一名家丁撲到面前時側身避開他的短棍,短刀橫削削在他的手腕上,那人慘叫著縮回手去,但第二人已經從另一側刺來一柄鐵尺,柳永回刀格擋,刀刃與鐵尺碰撞時濺出一星火花,震得他虎口微麻。他退了半步,後背抵到了柴薪堆的邊緣,再無退路。他藉著柴薪堆的高度向外翻出,一腳踹翻一個家丁,但更多的手腳和兵刃從四面壓來,他被逼得在柴房內不斷移動身形,短刀在空中劃出密不透風的弧線,擋住四面八方襲來的攻擊。
在混戰之中,黃衝從門口踏了進來。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槊,槊頭呈三稜形,泛著暗青色的靈力光澤。他在柳永剛剛擋開兩面夾擊、身形尚未回正的瞬間出手了。那柄短槊從他手中脫手飛出,帶著一股強烈的破風聲正中柳永的右肩,槊頭穿透了軟甲和肩胛邊緣的肌層,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後的柴薪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