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小河的手斧重新裝了一個核桃木柄——老莫幫他從漢中城南服務區那棵枯死的銀杏樹上鋸了一截粗枝,用扳手和砂紙打磨了整整一個下午,做成一根和原來幾乎一模一樣的斧柄。
舊斧柄被牧長淵的精神觸鬚抽裂了,他沒有扔,而是用防塵布包好放在小河空揹包的夾層裡——兩把斧柄,一把新的繼續砍敵人,一把舊的留給弟弟。
老莫的重錘錘頭上那顆晶核合金經過了多次實戰考驗後終於有了一小道極細的裂紋。他去找田老四修補,田老四說這顆錘頭已經打了太多次硬仗,晶體結構內部的應力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出現微裂紋,修不好,只能換。
老莫想了想說,不換。裂紋就裂紋。他用扳手在錘頭裂紋兩側各刻了一個極小的字——左邊是“蘇”,右邊是“河”。以後他每次揮錘,這兩個字都會替蘇姐和小河多出一拳。
老孫頭把麵包車的底盤傳動軸徹底換了。破界城機械維修區庫存裡有一根從廢棄晶能裝甲車上拆下來的加強傳動軸,規格不太對,他用扳手和銼刀修整了大半天,把不對的螺絲孔全部重新攻絲,又讓石頭幫他扶著傳動軸,趙野在旁邊對著手電,三人合力把它裝了上去。
裝完之後他讓趙野打著車試了試,麵包車在碎石路面上加速到極限也沒有發出底盤異響。老孫頭從車底爬出來說了一句這輩子說過的最長的話:“這車現在能開到雪山上去。不是比喻,是真的能。”
車隊在破界城北門外整裝待發。他們和城門口的那個年輕守衛已經是老熟人了。彼此見面只是簡單點了下頭,所有的告別都在前一次離開時說過。
但這一次當面包車慢慢駛過城門隧道時,趙野注意到城門內側牆上那塊協作紀念牆上又多了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八行字,沒有姓氏,沒有編號,只有名字:趙野、程霜、石頭、小棠、阿七、老莫、老孫頭——小河。小河的名字排在最後,和他的星星貼紙一樣。
石頭的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小河的三個字在城牆上被幽藍色的警戒晶核燈光照著,隔了好一會兒才轉回頭。老莫把田老四的扳手在手裡轉了一圈,老孫頭把方向盤握得極緊,油門踩得比任何一次都更穩。
白啟這次沒有在中央塔觀測臺上送他們,她站在城門口,晶化右臂上的紋路在灰黃色晨光下亮了三下——三下閃光,和上次一樣。然後她轉身走回城牆,繼續她今天還沒做完的城牆炮檢修工作。
孔楊天在指揮大廳的排程臺前透過空間鏡面看著那輛歪尾巴“者”字的麵包車沿著被維護過的碎石路慢慢駛遠。他把鏡面縮小到一角,在物資排程表上勾掉了一行:遠征補給包——勇者車隊,已發放。
然後他在備註欄裡用極細的空間紋路寫了一行字,只有他自己能看到:雪山方向,空間警戒網延伸不到那麼遠。祝好運。
車隊先回了漢中城南服務區一趟。石頭下了車獨自走到後山小河墳前,把破界城協作紀念牆上那張拓片壓在刻著“已報”的玄武岩卵石下面
他把舊斧柄從揹包裡拿出來靠在墓碑旁邊,說:“小河,車隊要去更北的地方了。翻過崑崙,往西邊和北邊更遠的方向走。有幾座很大的雪山,在地圖上還沒名字。我們去給它起名字。你在這裡幫哥看著,別讓野狗踩你的土。下次回來給你帶顆雪山上的星星。”
老莫在墳前放了兩顆變異水果糖。小棠把新長出來的牽牛花苗換到了花盆裡,把花盆固定在麵包車後窗臺上。阿七在狙擊位高處對著漢中城東郊那片舊工業區的方向靜靜望了片刻,然後從井架上下來回到車上。車隊在漢中服務區沒有過夜。趙野說趁著天沒黑,多趕幾里路。
老孫頭把麵包車開上通往西北方向的碎石國道,路況比漢中到破界城那段差了很多,但麵包車剛換了傳動軸,底盤在碎石路上很穩。車隊從漢中出發往西北穿過崑崙山脈後,進入了更廣闊的未知區域。
車隊離開漢中一路向西北,橫穿整個崑崙山脈之後進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區域。這裡的山比崑崙更矮更緩,但植被極度稀少,大片大片的風蝕戈壁一直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地面上的碎石被風沙打磨得極光滑極尖銳,麵包車的輪胎碾上去嘎吱作響。
空氣越來越乾燥,日夜溫差大得離譜——正午能把人曬脫一層皮,半夜能把水壺裡的水凍成冰坨子。水源點是程霜用冰霧異能從地下深處探出來的。
她在戈壁灘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用冰霧滲透到地下,在乾涸的河床底下找到溼潤的砂層,然後阿七和老莫往下挖,往往挖到一人多深才能滲出極細的一縷泥水。水很澀很鹹,但能活命。
在這片連變異植物都極少見的荒原上,他們撞上了另一支隊伍。不是流浪商人,不是覺醒者勢力,而是一支從沒在華夏任何勢力記錄裡出現過的車隊。
對方有四輛車,全部是用廢鐵皮和粗木料手工拼裝的,車身焊接痕跡極其粗糙但每一個焊點都很結實,車頂上架著用變異獸角磨成的弩機和舊式火藥槍。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皮膚被風沙磨得像老樹皮,左眼蒙著一塊用變異獸皮縫的眼罩,右眼極亮極銳,看到勇者車隊的麵包車和皮卡從沙丘後面翻上來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把弩機對準趙野的駕駛室——不是警惕,是習慣。
在這片連水都要挖一米多深才能喝到的荒原上,陌生車隊相遇的第一反應永遠是先舉武器,確認對方不是來搶水源的。
程霜在無線電裡說了句:“我們沒有敵意。從破界城來,往更北邊走。只是路過,不需要你們的水。”
她把冰霧在窗外凝成一小團極淡極顯眼的藍色光團,表示自己是覺醒者。獨眼女人看了一眼冰霧,把弩機放下來,但沒有收起來。她開口了。聲音極沙極粗,像是在風沙裡喊了太多年把嗓子喊壞了。
“破界城——是那個方藍白的破界城?”趙野從車窗探出身子說:“是。你們知道破界城?”獨眼女人嗤了一聲,一口唾沫吐在乾裂的沙地上。
“知道。去年有個姓鐘的流浪商人路過,說往東走好遠有個城,城牆上全是晶能炮,熱水免費。我當時說她是吹牛。她拿了顆晶核出來說這是破界城給的——那顆晶核確實比我們在廢墟里挖到的都純。我們打算再攢一陣子物資就往東走,去找那個熱水免費的地方。不過這裡離破界城太遠了,中間還要翻崑崙,得準備很久。”
趙野從皮卡後鬥裡把備用的行動式冰系晶核補給站拿出來放在獨眼女人的車頭前。“這個送你們。能淨化地下水,過濾重金屬和輻射塵。我們從破界城裝備部領的,多領了一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