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藍白從桌前站起來，走到大廳穹頂下方那片透明晶核材料拼接成的採光窗前。
窗外崑崙山的雪霧在灰白色天光裡翻湧不息，遠處一號門的方向被皚皚冰峰遮住了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頭八階惡魔就在那邊。
它在守著禁物002，等了一萬兩千年，等一個人類來拿回信物，或者等一個理由把信物永遠留在深淵。
“宋知返。”方藍白沒有回頭，只是叫了這個名字。
宋知返一直站在大廳門口，聽到自己的名字之後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方藍白身後大概三步遠的位置。“在。”
“你當年殺嚴衡的時候，他有沒有說什麼。”
宋知返沉默了幾秒。骨杖站在他身側，手臂上的暗金色紋路在安靜的空氣中緩緩明滅，沒有說話。宋知返開口時聲音比之前說話時低了一些，那個手動控制的溫和語調終於卸掉了一層。
“他說‘你們會後悔的’。我當時以為他在說氣話——一個快死的人對殺他的人放狠話。後來末世爆發，我在崑崙北側躲了整整一年，每天看著惡魔從門裡湧出來碾平了無數個倖存者據點。我才知道他不是在放狠話。他是在說實話。”
方藍白轉過身來。他看著宋知返的眼睛，那雙眼角肌肉從不自主運動的中年男人的眼睛裡破天荒地出現了真實的情緒。
不是愧疚，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時間磨了太久之後已經變成灰燼的疲憊。
“你後悔了。”方藍白說。
“我後悔的時機早就過了。”宋知返說。
“歸零給了我一次機會回來，不是來贖罪的，是來把沒做完的事做完。當年我把歸門契約的啟用程式推到了不可逆的臨界點——現在我要站在這裡看著你們把它改掉，或者把它關掉。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最接近‘後悔’的事。”
方藍白沒有再問下去。他走回桌前，把暗魔精粹再次取出來放在晶核儲存匣旁邊。
珠子上的黑色光暈和契約殘片的暗金色熒光在極近的距離內互相映照，兩種光芒在金屬桌面上交織出一種極古老的青銅色光澤。
“歸零，你的條件我聽到了。永久關閉深淵之門——這個條款如果真的籤進契約裡，對華夏所有幸存者來說是好事。但我有幾個條件。
第一，禁物002從八階手裡拿回來之後，四件禁物歸位之後，在重籤之前必須給張灼和其他城主驗證條款內容的時間。你說改條款我沒意見，但我不能代表整個華夏所有覺醒者一個人籤。第二，宋知返——他的罪行不會因為‘後悔’就一筆勾銷。嚴衡和葉遠的死，歸墟會對深層鑽探專案的滲透篡改，這些事在重籤之後必須公之於眾。第三，我需要歸墟會給張灼提供禁物002的研究資料，包括深淵守護者的晶核結構資料。張灼要用這些資料來完成他的研究。”
歸零聽完之後點了下頭：“第一條沒問題。我也需要時間說服歸墟會內部的其他成員——斷星者的後裔不只有我一個人，歸墟會內部對於關門的方案也有分歧。有人覺得關死不如控制，有人覺得什麼都不該改。第二條——宋知返的事歸墟會內部本來也打算在契約重籤後公開所有歷史檔案。
第三條，禁物002的研究資料我們可以給，但資料裡的核心技術部分必須由歸墟會和破界城共同保管。禁物002的守護者還活著，我們無法提取完整的封印紋路資料，只能提供結構掃描檔案。”
“可以。”方藍白說。他把暗魔精粹收回掌心裡托起來，珠子的黑色光暈把他臉上的灼痕映得微微發亮。
“談判歸談判，有一筆血債你今天不能繞過去——嚴衡是怎麼死的。他是被你派出去的人殺死的。末世後龍泉的魏淵用精神系異能滲透破界城城防，導致晶能炮調轉炮口炸死了三百個覺醒者。我在龍泉地下城裡跟魏淵說過一句話——不是所有的賬都能用‘算盤’打平。現在我把同樣的話送給你：你想代表人類側簽字，前提是你能證明你和你的組織有資格代表人類。葉遠被宋知返篡改研究方向，嚴衡死在晶能武器下——這些血債沒算清之前，歸墟會的簽字筆我不會接。”
歸零沒有說話。他左眼裡的暗金色晶核劇烈閃爍了幾下之後忽然暗了下來，不是能量耗盡的暗淡，而是被某種外力強行抑制住的安靜。
歸零伸出左手把左眼眼眶裡的晶核輕輕按了一下，晶核表面流動的紋路全部停止。他暫時關閉了深淵之眼對深淵側的即時傳輸，然後站起來看著方藍白：“你要什麼交代。”
“宋知返是執行者，你是下令者。執行者的命我先留著——他在重籤現場可以作為人證。但下令者必須親自去嚴衡墓前跪一次。不是對著墓碑道歉，是跪在墓前把你斷星者留下的那本日記從頭到尾念給他聽。讓他知道——讓所有被你們當成算盤珠子的人都知道——歸墟會欠了他們什麼。”
歸零站在那裡，蒼白的臉上沒有辯解，沒有反駁。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個晶核儲存匣，低頭看著匣子裡斷星者的簽名，沉默了很久。“跪一次不夠。”
他說，聲音很輕，“嚴衡和葉遠，還有所有在深層鑽探專案裡被我們滲透影響過的人——歸墟會的檔案裡完整記錄了每一個人的去向和結局。重籤之後我會把這份檔案交給破界城，作為歸墟會歷史檔案公開的第一批檔案。至於墓前下跪——你說的地方我會去。不是以歸墟會首領的身份去，是以斷星者後裔的身份去。”
方藍白看著他。
歸零左眼裡關閉了傳輸的暗金色晶核安安靜靜地嵌在瞳孔中央，不再閃爍，不再明滅。這顆深淵守護者的心臟在失去對深淵的即時連線之後顏色變得比之前更深，深到近乎純黑，和暗魔精粹的黑曜石質感幾乎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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