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被分出去的第四十九天,方藍白第一次一個人走下中央塔,沿著城牆上那條新鋪的走道慢慢走到城門口。
他的腳步很慢,臉色還是透白,藍焰在指尖上只浮著極淡的一小圈,像隨時會滅。白啟沒有跟。她知道他要去見誰。
城門外的空地上,勇者車隊的麵包車還停在那裡。趙野蹲在車前檢查輪胎,石頭在給左臂護甲換一塊新的晶核護盾模組,程霜坐在副駕駛上往冰絲手套腕部補繡路線,小棠在後車窗邊給牽牛花換水,阿七趴在車頂上擦槍,老莫和老孫頭坐在車旁的石頭上分一塊剛出鍋的煎土豆。八個人,都還在。
方藍白走過去時,老莫先站起來,把手裡那半塊煎土豆遞過去。方藍白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問:“鹽沒放夠。”老莫說:“鹽快沒了,下次補給去靈城換。”
方藍白把土豆吃完,在麵包車旁邊坐下。趙野抬頭看他一眼:“你能走這麼遠了。”方藍白說:“再遠也走不過你們。”趙野笑了一下,拿扳手把輪胎螺絲擰緊,說
“等你好了,我們再說走的事。”方藍白說:“我好了。”趙野停下手裡的活,和方藍白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可都清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車隊已經不用再等下去了。
方藍白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刻著“家”字的香膏盒,放在小棠手裡。小棠捧著看了半天,然後從自己槍托儲物格里摸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貼紙,貼到了麵包車後窗右上角。
貼紙是極淺極淡的藍色,上面畫著一座極小的城,城牆上冒著幾顆極小的星星。方藍白看了片刻,說:“這城畫得比你們噴的‘者’字還歪。”小棠說:“歪就歪。有人看得懂就行。”
阿七從車頂跳下來,把晶能步槍背在背上。他走到方藍白麵前,從槍托上數下來最後一道正字,用炭筆極慢極用力地又描了一遍。方藍白問:“這是給誰的。”
阿七說:“給你。”方藍白沒說話。阿七說:“我在城外那晚,看著你差點把自己點著。我以前在小河墳前發誓,不再讓身邊的人死在面前。你那時候差點就成了。”
方藍白說:“可我沒死。”阿七說:“對。所以我沒把這筆刻成斜的。你活著,這筆就是豎的。”方藍白看著那道豎得極正極深的刻痕,點了點頭。
程霜走過來,從揹包裡拿出一份手繪地圖遞給方藍白。地圖上標註了從漢中到破界城,再到靈城、都王城、塔里木、凍土帶、軍港和崑崙勘探站的全部路線。路線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安全水源點、聯合防線哨站、骨匠工作室、藍櫻花圃和每一處他們刻過名字的地方。
她對方藍白說:“這份路線圖我們帶不走全部。你把聯合防線的哨站抄一份留給孔楊天,另一份我們帶著。以後誰在城外迷路了,看見地圖上這些線,就知道這條路前面有人守過。”
方藍白把地圖摺好收進風衣內側。他本想說一聲謝,但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在勇者車隊面前太輕了。他改口說:“城門口那盞燈,我給你們留著。”趙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方藍白麵前,伸出一隻手。方藍白握上去。兩隻有舊傷和握過兵器、修過車、抱過花的手在晨風裡極緊極穩極安靜地握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