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坐在臺後補漁網,小藕抱著水壺給人倒水,麥冬在旁邊和鐵匠商議蟹殼怎麼做箭鏃。城外的湖極靜,風從湖面吹進來,帶著水草味和孩子們手裡野花的甜腥味。
這裡的人把每一次出城都當成一次遠行,把每一點帶回來的肉和殼都當成天給的好處。湖城沒有大炮,也沒有禁物,可它有麥子、有湖水、有白天出獵晚上一起坐在燈下分肉的人。這些,就是湖城的覺醒者回來的理由。
湖城的傍晚來得早。
太陽剛從湖對岸的土梁後頭沉下去,風就涼了。城門口那幾盞舊燈被人用長竹竿挑著點亮,燈光黃得發糊,像幾顆從麥穗上捋下來的老粒。
小藕蹲在木臺邊,用一塊磨薄的蟹殼片給半大的野狗梳尾巴。那狗是城裡的串串,也不知道誰家的,天天在城外追著孩子跑,到了晚上就趴在木臺旁邊等剩飯。幾個婦人站在蟹肉筐前,一邊挑一邊說話。
“二隊的,這蟹黃還留不留?我拿三把野蔥換半把,回家給娃蒸蛋。”
“哪還有蛋?你家那兩隻抱窩雞前兩天不是讓稻殼那丫頭餵了草籽,正鬧肚子嘛。”
“你別說她。稻殼那閨女眼尖,我雞沒下蛋,她先瞧出病了。換不換?不換我拿麥麩跟黑泥換。”
黑泥蹲在木臺後頭補漁網,頭也沒抬:“蟹黃是給老大夫的。你想要,拿二兩魚油來。家裡的咳,不是一天兩天了。”
婦人撇撇嘴,沒再言語,轉手從旁邊抓了把野蔥塞給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
那女人沒推讓,道了謝,把孩子往背上顛了顛,說:“二隊今天宰的那頭大蟹,我男人說夠咱湖邊那幾片田消停一個月。”另一個正在給蘿蔔去纓的女人接話:“一個月?你想得美。去年秋天也清了一窩,入冬前又爬上來。這湖裡的東西,你越打它越來。”
旁邊一個老頭正拿草繩捆一捆幹麥稈,慢悠悠地說:“那不正好。它來它的,咱吃它的。它長肉,咱長力氣。我年輕那會兒,這湖裡連田螺都摸不著。如今能出蟹,說明水活了。”小藕抬頭笑:“李爺,那明天你跟我出城摸田螺?”老頭用草繩抽了她一下:“我這條腿還想多走兩年。”
正說著,老么從麥田那邊過來。她手裡拎著一雙剛補好的膠鞋,鞋底是從舊輪胎上鉸下來的,拿鐵片烤軟了壓上去,還冒著點焦糊味。她往木臺邊一靠,對麥冬說:“城西那口老井淘乾淨了,水比上個月旺。我讓稻殼帶著幾個小的沿著湖邊新開了條淺溝,把水引到曬麥場後頭。以後飲牲畜不用去湖裡跟蟹子搶水。”
麥冬點頭:“那口井早就該淘。我上回路過,井壁都長青苔了。”老么說:“青苔也是好東西。曬乾了能編繩,還能燒灰給土豆拌肥。咱這地方,沒有一樣是白長的。”
旁邊一個正在編葦蓆的年輕男人聽了,嘿嘿一笑,說:“么姐,你連湖裡冒出來的水草都能給安排個活計。”老么白他一眼:“你少說風涼話。你那張葦蓆都編三天了,稻殼催你幾回了?她等著拿席子去東邊換煤油。”那男人“哎呀”一聲,低頭猛編,手指翻得飛快,像被誰抽了一鞭子。
木臺邊漸漸熱鬧起來。有人提來半桶酸蘿蔔,有人端著一小筐曬乾的菱角,還有從湖裡撈上來的小銀魚,用草莖串成一串,在燈下一跳一跳。
湖城人很少用晶核交易,大多以物換物。幾根野蔥換一把乾菜,兩串小魚換半罐鹽巴。大家心裡都有桿秤,誰多誰少,不多爭。偶爾為了一朵蒜苗也能磨上半天,可磨完照樣坐在一處抽菸。
“二隊今天出城,路上沒碰見別的東西吧?”一個抱頭巾的婦人問麥冬。
“碰見幾只行屍。埋了。還看見北邊舊郵局後頭有野狗刨坑,估計是聞著死蟹味去的。明天三隊出去,繞開那片。”
“老聽說北邊舊城裡有大東西。到底啥樣?”一個半大少年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
麥冬還沒開口,黑泥先哼了一聲:“大東西不在北邊,在湖裡。你哪天夜裡聽見湖心像有人敲鼓,別以為是你爹打呼。”少年嚇得一縮脖子,眾人全笑了。
老么笑著拍了黑泥一下:“別嚇小的。不過話說回來,湖城小,城外荒。咱們這點人,靠的就是互相照應。二隊打的蟹,三隊挖的溝,四隊曬的糧,轉一圈,都還是落在咱自己碗裡。”
她說完從筐裡揀了個最肥的蟹腿,塞給那個半大少年:“拿著,給你娘。她昨兒幫我縫了口袋,沒提工錢。”少年道了謝,紅著臉跑了。
小藕望著少年跑遠的背影,忽然說:“么姐,我上次去東邊送貨,看見破界城了。”
老么“哦”了一聲,等她往下說。小藕把野狗往旁邊趕了趕,說:“可大了。城牆高得我得把脖子仰斷了才能看到頂。城門口全是人,賣花的、修車的、煮湯的,還有學校。我進去都不敢大聲說話,怕把人家地板踩髒。”
眾人又笑。小藕急了:“真的!我站在人家街上,就覺得自己像個從湖裡爬出來的小泥鰍。”麥冬說:“泥鰍怎麼了。泥鰍能活。你當那些城裡人不羨慕咱這口湖水?”
老么說:“就是。他們是城,咱也是城。他們有炮,咱有田。他們人多,咱心齊。這世道,能活成什麼樣,不看你住多大地方,看你晚上睡得安不安穩。咱湖城是窮,可你半夜起來,看看城外那片麥子,再聽聽湖裡的水,你就知道這地方有根。”
天徹底黑了。木臺邊的燈被風吹得直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扯得極長。一個年輕女人端著只豁了口的碗,站在燈下給孩子餵魚湯,低聲唱著一支湖城人自己編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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