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靜得彷彿能聽到燭芯燃燒的聲音。
未來的露西站在燭光與陰影交界的地方,那隻獨臂輕輕放下,聲音帶著一種穿越歲月後的沙啞和沉穩:“我是從四百天後回來的。那場龍王祭,確確實實降臨了。七條巨龍從日蝕之門中洶湧而出,帶著毀天滅地的咆哮席捲了整個伊修伽爾大陸。”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緩緩開口,將那段如同地獄般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剝開:“那一天,天空被撕裂了。日蝕之門開啟的時候,整個克羅卡斯王都上方的雲層都在旋轉,天空變成了一片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一般。七條龍依次從門中飛出,每一道身影都遮天蔽日。它們的身軀比任何史書記載都要龐大,翅膀展開的時刻,整個王都的光線都被遮蔽了。那不是普通的巨龍,它們是四百年前化龍的滅龍魔導士的靈魂重塑而成的龍軀,身上帶著那個時代最極致的魔法力量。”
“它們落地的第一刻,便開始吞噬。不是吞食食物,不是殺戮,而是吞噬魔法本身。龍所過之處,空氣中的魔力全部被抽乾,魔導士體內的魔力也被強行剝離。哪怕是S級魔導士,在那些巨龍面前,連一道像樣的魔法都放不出來。”
納茲的拳頭無聲地攥緊了,格雷的瞳孔微微收縮,艾露莎的手死死握住了劍柄。
未來的露西繼續說下去:“評議會試圖阻止,召集了全大陸能調動的所有公會力量,在克羅卡斯城外擺開陣勢。那是數百年來最大規模的聯合作戰。但那一天的慘烈,遠超所有人的想象。魔法評議會的高層戰力集結成一道防線,試圖封鎖巨龍的行動。頭兩條龍確實被暫時壓制了,但剩下的五條從側面撕裂了整個陣線,評議會的高層幾乎全軍覆沒。
“之後,絕望的我決定回到過去,賭上一切阻止這一切發生。而他用時間的力量將我送回了這個節點。”未來的露西看向落羽,眼中帶著一種複雜而深沉的情感,“他或許是唯一一個,在災難降臨之際還保持著清醒的人。但他告訴我,阻止龍王祭的關鍵,不在未來,而在現在。在日蝕之門開啟之前。”
艾露莎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露西……你說大家為了保護大陸戰鬥……那最後……大家……”
她的聲音沒有維持下去。大殿中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比他們預想中要殘忍得多。
未來的露西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兒,彷彿那段記憶依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撕開她以為已經癒合的傷口。她用那隻獨臂輕輕攥住空蕩蕩的袖口,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描述已經過去的天氣,卻帶著一種聽者都能感受到的沉重:“沒有最後。因為沒有人活到那個所謂的‘最後’。龍王祭一旦展開,七條龍根本不會給我們留下任何時間。它們不是那種按照順序出現的對手,而是一場毀滅性的風暴。”
她抬起頭,看向艾露莎,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悲傷:“艾露莎,你是第一個衝上去的。你換上了那套曾經守護妖精尾巴所有人的鎧甲,帶著幾個核心成員擋在了最前面,試圖為後方爭取佈陣的時間。但你面對的那個敵人,身軀龐大到你的劍根本夠不到它的要害。你的鎧甲被擊碎,劍斷了,你被拍落在地的時候,還在喊叫著讓大家撤退。”
艾露莎沒有出聲。她只是站在原地,緊閉著嘴唇,肩膀微微顫抖。
未來的露西又看向納茲:“納茲,你一直在戰鬥。你燒盡了所有能燒的東西,甚至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你說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那些龍踏過你的身體。最終你和一條龍同歸於盡了。火焰在龍身上炸開的時候,你的身影也一起消失了。你從來沒有退縮過,一次都沒有。”
納茲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張合,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他的眼眶泛紅,卻沒有哭出來,只是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格雷低著頭沒有說話。他想問,自己呢?但他張了張嘴,沒有問出口。
未來的露西彷彿感應到了他的想法,將目光移向他,聲音依然那樣平靜:“格雷,你為了凍住一條龍,透支了自己的冰之魔導士的壽命,最終被另一條龍的吐息吞沒。伽吉魯,你站在廢墟之上,以鋼鐵的鱗甲硬扛了數次龍牙的撕咬,掩護了平民的撤退,最後腳下的大地裂開了,你和那條龍一起墜入了地底。溫蒂,你用了自己所有的恢復魔法去治癒每一個人,最終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沒有站起來。”
溫蒂的淚水奪眶而出,捂住了嘴巴。露西——現世的露西——再也站不住了,捂住嘴,眼眶中盈滿了淚水。
未來的露西環視了一圈大殿,目光帶著一種穿透歲月後的平靜:“馬卡洛夫會長、吉爾達茲、拉克薩斯、米拉、艾爾夫曼、朱比亞、卡娜、梅比斯……所有妖精尾巴的人,都戰死了。沒有一個退縮。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我們早就不再有未來了。妖精尾巴,在那一場龍王祭中,成為了歷史。”她說完,嘴角露出一個乾澀的笑容,“大家為了保護大陸、為了保護彼此,燃盡了自己最後的光芒。”
大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燭火搖曳,拉長了一地悲涼的影子。
托馬國王坐在王座上,雙手顫動,那封日蝕計劃的密檔彷彿是一紙無言的諷刺。作為召集者與執行者,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手中的那臺裝置,並不是希望的鑰匙,而是通往毀滅的門扉。
“現在你還想繼續執行那個所謂的日蝕計劃嗎?”未來的露西看向托馬國王,聲音中沒有任何指責,只有一種彷彿陳述天氣般的平淡,“陛下若執意要開啟,那七條龍會像碾碎螻蟻一般碾碎整個菲歐雷王國。不會有任何例外。”
托馬國王沒有回答。他的手緩緩從王座扶手上滑落,合上眼睛,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而落羽始終站在一旁,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他沒有說話,只靜靜地望著燭火搖曳的方向,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