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爾達斯的話音落下後,大殿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半晌沒有人能發出一個音節。
黑龍王阿庫諾洛基亞,伊修伽爾大陸上所有魔導士噩夢的化身,龍族之災厄,滅龍魔導士的終結者。傳說中它冷血、暴虐、視一切生命為螻蟻,而它竟然會對一個人類給出這樣的評價——“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你最好站在他那邊。”這番話從基爾達斯口中轉述出來,所帶來的震撼甚至比未來露西帶來的末日預言還要強烈。
納茲張大了嘴巴,愣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真的遇到了黑龍王?它沒殺你?還跟你說話了?”
基爾達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麼,你小子還盼著我被它一口吞了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納茲漲紅了臉,“只是——那可是黑龍王啊!它居然會主動跟你說話,還說落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落羽,眼中帶著一種更深的困惑和敬畏。
艾露莎沉默片刻,開口問道:“基爾達斯,你確定那句話是阿庫諾洛基亞說的?不是說黑龍王從不與人類交流,只會將一切化為灰燼嗎?”
基爾達斯聳了聳肩:“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頭老龍當時就趴在一座山上,眼睛比我整個人還大。我以為它要一口把我噴成灰,結果它只是看了我一眼,說了那句話,然後就飛走了。說實話,我當時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直到第二天醒來看見地上那個比廣場還大的爪印,才知道不是幻覺。”
這番話讓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沉默中帶著一種微妙的變化。原本籠罩在落羽身上的那些懷疑,彷彿被這來自敵人的評價驅散了一些。連托馬國王的眼神都變了。黑龍王阿庫諾洛基亞是這個世界最古老、最強大的存在之一,它沒有理由替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類說好話。如果連它都認為落羽值得站在他那一邊,那麼落羽的那些看起來瘋狂的言行,或許真的不是空穴來風。
但懷疑雖然被驅散了幾分,籠罩在王都上空的陰雲卻遠未散去。冥府之門正朝克羅卡斯而來,光明公會聯盟在城外集結,魔法評議會調動了封禁部隊,帝國的眼線在暗處窺伺,黑龍王阿庫諾洛基亞也出現在東部的山脈中。這些力量中的任何一股,都足以讓菲歐雷王國頭疼不已,而如今它們卻全都在同一時間壓向這座王都。
更不用說,日蝕之門如果真的開啟,龍王祭降臨的七條巨龍將帶來真正的末日。托馬國王雖然暫時認同了落羽對日蝕之門的部分判斷,但他依然沒有完全放下心中的顧慮。畢竟,落羽要做的,不是關閉日蝕之門,而是開啟它,然後在所有人面前屠龍。這個計劃,聽起來實在太瘋狂了。
大殿內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彷彿所有人都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心頭,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落羽卻沒有開口催促。他只是平靜地站在殿中,像是在等待著什麼,目光漫不經心地在穹頂的壁畫上游走,似乎大殿裡所有人的焦慮和不安,都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但恰恰是這種不催促,這種如同深潭般波瀾不驚的平靜,讓在場的人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他在等,等所有人自己想明白。這種等待比任何催促都更加令人窒息,因為它透著一種十足的底氣,一種彷彿時間站在他那邊的不迫與從容。
未來露西站在陰影中,那隻獨臂輕輕攥著斗篷的邊緣,目光死死鎖在落羽身上,卻始終沒有開口。她在衡量,在估量,在用自己親眼見證過末日之後所剩的一切經驗和直覺,來審視面前這個與眾不同的男人。
終於,托馬國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坐在王座上,聲音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沙啞和疲憊:“露西小姐——不,來自未來的露西小姐。”
未來露西抬起頭,對上國王的目光。
“你是親眼見證過龍王祭的人,也是親身經歷過那場末日的人。你比在場所有人都更清楚七條巨龍的實力究竟有多恐怖。”托馬國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種誠懇的求教意味,“在你的眼中,落羽真的有資格與那些巨龍對抗嗎?”
這句話問出口後,大殿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翡翠公主緊緊攥住裙襬,索爾·加登的眉頭微微跳動,妖精尾巴的眾人也都將目光投向了未來露西,等待著她給出一個足以決定整個王國乃至大陸命運的答案。
未來露西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又燃盡了一截,燈光微微暗了一下又恢復明亮。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落羽身上,落羽也終於回過頭來,對上她的視線。那雙眼睛平靜而深邃,沒有一絲閃躲,也沒有一絲刻意地展示鋒芒,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在看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棋局。
終於,未來露西緩緩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低沉,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而沉重地響起:“我親眼見證了龍王祭的降臨,親身經歷了七條巨龍的恐怖。那些巨龍所到之處,大地崩裂,天空變色,即便是全大陸最強的魔導士聯手,也無法抵擋它們的攻勢。那種差距,是用任何語言都無法描述的絕望。在經歷那一切之後,我已經學會了用直覺去判斷一個對手的分量。”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依然鎖在落羽身上,聲音微微沉了下去:“但是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看不到任何東西。我看到的不是一片海,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個深淵,一個完全沒有邊際的深淵。他站在那裡,就像一道深淵站在那裡,你永遠不知道里面藏著什麼。”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比龍更恐怖。比七條巨龍加在一起更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