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只如裴姣這般,不過獨念仰慕一位君子,亦情願竭盡全力而相佐,任見亂流錯綜而心中也只獨願維護此一人之榮光。更何況夫人與林盟主本是伉儷情深,彼此相守於今,此間情重酸苦又豈是旁人能嘗?”
“郡主實在善解人意……”
只為此一言模糊而嘆罷,南宮羽便仍持歸於默,沉然蹙著眉頭,縱不必多言也可知她滿心何愁。
裴姣一眼觀過其色,既已確知她對林之豪果然仍存情深,則於後也就更便於開口了。
“這麼多年來,夫人始終獨守於此方鄉界,於旁人所見或許以為夫人與林盟主是恩斷情絕,然於裴姣而見,卻正是夫人一番深重偏護之情。”
裴姣此一言,又讓南宮夫人抬起眼來瞧了她。
南宮羽唇邊淺噙柔色而笑,道:“往者我與郡主素未謀面,卻今一言,倒覺郡主竟如知己一般。”說著,她又瞧來郡主杯中已淺,便提壺為她重新斟成一杯,且嘆也道:“我與他自幼相識,師出同門,更是早在年少之時便已定了終生……”
裴姣頷笑執杯,靜靜聽她憶述往昔。
“想當年上濟為維達外敵所侵,我們逃出了城外,再回不了家,也逃不出這片山關,為了鄉里謀生,我們翻山越嶺,好不容易走出了魔窟……那時就只這一道山關之隔,我們與被困在上濟城中的人都只能在異族手下艱難謀生,而山關之外,卻是一片盛世安泰,我們就像是被拋棄了一般……我也知道,其實早在那個時候,他的心裡就已經埋下了一股怨氣。”
倏忽半生已過,南宮羽自也早已習慣了凡事寧泊而處,可當憶起昔年那些往事時,她卻還是不住觸惹了心絃一動,眼中便也噙起了淚影。
“人的本心,如何能不被外境所磨變?而我,就是這樣看著他一點點的變了……”
“郡主若與燕赤王熟識,可曾問過他何為袍澤之誼?那同經了生死、血海共濟的情義可是尋常能比?
“當年,為了謀回上濟,他也曾為家國出生入死,那時我們剛剛成親,我就看著他如此義無反顧的身赴魔窟,那時他將最險的向城內輸送兵器的活也攬到了自己身上,每一趟都是刀尖舔血。除了兵械之外,他還以家資添備了藥材乾糧一同往城中夾送……然郡主可知,在那之前,他心中是痛恨朝廷的。”
裴姣垂眸,深感其言之悲,“那年上濟之戰,祖父亦曾親歷,何其慘烈……”
“那一戰,打去了多少上濟百姓心中的積苦,他亦在那一戰中結識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彼此幫扶,齊心協力的勝了這一戰,又在戰後興建城港,四通商路,但有家資者皆出其財重補城業……回想那時的上濟也是一派清明安和,哪有後來這般烏煙瘴氣。”
“卻就在那一戰後未足十年,朝中竟起勢局大變,昔年帶領滿城死士驍勇破敵的曾武侯竟被辱降敵之冤!餘氏滿門一朝盡傾,李氏踏血登高,自此又生數年內戰,境中叛聞四起,皇上兵伐諸侯,卻連帶的,也將嶺東血洗了一遭。
“我們眼看著昔日好友、志同才俊一戶接一戶的被屠滅抄家,那其中有許多都是曾經身赴上濟為國謀局的人啊,就這樣盡為強權所害!那便也是,我們這些人第二次被朝廷拋棄……”
一言激之情動,南宮羽深深吸了口氣,又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思之種種卻也只能搖頭無奈而嘆。
“這些年,他做的事我也都知道,為了求生,他屈從於左丞之黨,又繼後來邪教入壤……我們就看著這座城一點點被毒蠱浸染,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可是夫人心中卻也容不得邪教妖異毒戮之舉,所以才一直獨守於此處鄉界,不是嗎?”
“我只是想為他贖罪……我明知他不是一個本性惡毒的人,可即便是他的妻子,我卻也無力阻攔他去做這些事……”
裴姣亦深深嘆了口氣,“我知夫人這些年的隱忍,皆是出自對林盟主的一片深情,更也不忍他性命有害。”
南宮羽默然流淚不止,卻仍應此言點了點頭。
“裴姣今日此來,向夫人傳達的也正是燕赤王對林盟主的維護之意。昔年的曾武侯,正是如今燕赤王殿下的母舅,殿下自幼蒙受母族之冤,如何能不解此中之痛?也正因如此,殿下方才如此敬重林盟主,故哪怕明知林盟主與此番上濟諸事亦有牽連,也未嘗明言問罪,而此番林盟主一意迫行出關,殿下亦是竭力求全,方才傳書於我來請夫人。”
“可殿下畢竟不是這江山之主,倘若林盟主當真一意孤行而過了盛陽山界,一旦此事上達陛下所知,便不光是林氏一門,便是那萬數百姓亦將罪叛謀逆!真到了那時,便是再多冤訴苦楚又當如何申辯?此間輕重,還望夫人審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