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為大人休沐之日,照說是不該叨擾的,只是遍觀今朝大局,確有那麼一樁重事不得不與大人細說。”
奪嫡之爭愈為激烈,畢竟那儲位只有一個。周容心下約量有數,卻還是淺為一嘆,“殿下請言。”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卻只一個諸冥便已五毒俱全,未知從幾時起,朝廷對此邪教是否已經寬容太甚?”
“邪教之惡,毋庸置疑,然而諸冥在朝雲的根畢竟已經太深了。投鼠忌器,如今西境新歸,百策待行,臣知殿下切心鏟此毒根,只是眼下時機未到,此事尚需長議。”
慕辭抿唇淺噙一道笑弧,“卻依相國大人之見,此事當至何時才是時機?”
周容撫須為慮,稍稍斟酌了言辭,“待得西境田策安實,新稅可填國庫之乏,到了那時便可一舉剷除邪教。”
慕辭冷笑,“只怕到了那時,剷除的就不止是邪教,更也是嶺東不計其數的平民百姓!”
周容蹙眉,“殿下何有此言?”
“相國以為,邪教之毒便只在戮人如牲,血腥殘酷?卻不知他們更能荼毒的還是人心。”
“三月兵變事後,因虞容大賈陳雲良亦牽涉此中,我也曾親自去過虞容一趟。大人可知這些與邪教苟連的商人更常以金銀買賣人命?”
“這倒亦有耳聞。江湖間潛有鬼商之絡,亦多黑市,那黑市中便道不明有什麼買賣。”
慕辭卻搖了搖頭,“非也,這些商人要買人命根本不必潛往黑市。”
周容詫然,卻惑而未語。
“諸冥教義之言,凡生皆因念識而苦,無念則寧,無識則靜,寧靜則和悅而無繁擾之苦。若僅聽此言,是否還未見其險惡何在?”
“眾生皆苦,加之因尚安舊制之故,朝雲已有太多百姓的命脈被那些商人緊緊攥住,於是那些大商一手壓住民生基業,令其食不果腹,一邊推此邪教之義,卻令百姓皆以己念為苦,最後再給他們指出一條‘光明’之途……”
聽著慕辭層層推言而進,周容心下也約揣知那是怎樣的“光明之途”了,於是眉頭沉蹙不語。
“所以,當我親至虞容時,看到的不是一方惡首被除民意歡欣,卻相反而是民怨載道。更有甚者,還要因賣命不成而怨憎朝廷,枉害賢士。而這還僅僅只是蒼蛟商會不曾遍及的虞容。”
慕辭輕輕拈晃著手中酒杯,語色悠緩,仿為意閒而道:“一條人命十兩文銀上下,一株幽嫋之價約得四銀,而一具人屍卻能養不下十株幽嫋。如此聽來,大人可覺驚心?而這或許早已是嶺東常態。”
相國默然。
慕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便置下酒杯而稍正了姿勢,“依大人之策,待得西境粟稅足承國庫之重再刀斬群商,此策非不穩妥,只是三年之內,西境可能治得如此成效?更莫言西境之中猶因惡戰餘殃,四境皆生疫疾之患,加之南水北旱年久難治,如此分算,那境中良田雖廣,最終卻能有幾成如期呈稅歸庫?”
元燕本不欲慕辭飲酒太多,然他喝酒實在太快了,又此迎客在前,空置其杯也是不妥。於是元燕矯倒了溫茶滿杯。
“我知大人從來以朝局安穩為重,多年來權衡諸方,也是勞心費神。只是一國之重從來不只在朝廷而已,倘若沒了社稷,又還哪來朝局安穩?”
見杯已滿,慕辭便執來欲飲,卻才方品一口便蹙眉覺異,繼而瞪了元燕一眼。
元燕迎視無避,且還故意撇嘴看著他。
“殿下之意,老臣已明。”
慕辭面持如常的將那口茶嚥了。
然而此事在相國思來,仍有諸多需得斟酌之處。
“卻也如殿下所言,邪教之於嶺東怕已深植民心,若此貿然動之,只怕將牽大亂之局。而殿下封邑本守北方,當知現今更不得不防涵北諸國,倘若一局而亂於境中,則難保外敵不會趁虛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