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相國大人又如何確信,邪教便會靜候我們時機萬全?”
相國蹙眉。
杯裡清茶無味,慕辭不意飲之,便輕輕轉杯看那文波繞壁遊轉。
“大人難道以為,嶺東群商會無緣無故的成立一個商會,只是圖個名號好聽?只怕早在你我未覺之際,他們早已預謀圖變。”
“鬼商之絡何其廣漫,若待得時機萬全之際,以邪教群商之謀而暗合周鄰諸國,到時會是什麼後果,大人難道不曾設想?”
慕辭放下手中杯盞,坐乏了便側身而靠了憑几,仍為一番悠然之色,“所以,此事原本就沒有萬全之策,嶺東的局勢已經被放任了太久了,氣候已成,想要除之豈能不經兇險?”
他又挪眼來寧沉的看著相國,“無論怎樣周旋,成毒的病灶都不會因此而消失,只不過是躲進不為人知的角落裡繼續暗自生長,或者根本就只是在視而不見罷了。而如此維衡的當真是‘大局’?還是隻是一具腐屍而已?看似形貌俱整,其實不過徒有皮囊,而內裡早已是一團膿血爛肉。”
燕赤王的話語總是如此尖銳凌人,化言為刃,一刀刀直剜人心至深,唯恐不見血肉模糊。
周容沉默著,幾番欲言又止,終是無奈為嘆。
“殿下所言……臣無以為辯。”
“相國大人,”元燕在旁拱手為意,“燕素仰大人柔腸為懷,這些年來若無大人穩持朝堂,更不知這方社稷將爭亂如何。只是事到如今,諸冥共群商之勢早已脫乎常理之外,若再不設法制約,待其育勢大成之日,只怕迴天無力。”
今此亭中,燕赤王所言件件皆著銳芒之間,而現實自也正應此言,事到如今已無萬全,不論如何決斷,皆有所傷。
逾久的沉默間,慕辭只瞧相國依然擰眉而深為猶豫著,便釋一笑,起身離席。
他走到亭柱一旁,而放眼遼望此番山水靜景,且嘆而平靜道:“相國遲遲猶豫難為決斷,想來心中憂慮的,只是怕牽連太子吧?”
周容心下駭為一震,抬眼瞧住他的背影。
“殿下何有此言?”
“想我昔年曾被剝離朝局之外,尚可細窺見揣,而大人始終深居朝堂,許多晦隱之事,旁人難以窺知,卻想來都是瞞不過大人的。”
慕辭側顏顧眄,“大人何不深厭李氏佞黨?而這些年來,卻又何故屢屢周旋維護?”
周容嘆了口氣,落下眼去,微垂了眼簾,卻恰掩住眸底一抹諱深的隱意,“李向安固然可恨,卻畢竟是陛下重用之臣,陛下不發意掘之,我亦不可動之。”
“至於太子殿下……”說起慕柊,周容又不禁深為一嘆,“殿下所知,太子尚在襁褓之中,臣便受皇命囑託,與夫人奉養之,懷孺之情,確不可釋。且後臣又愧受皇命,為三殿下解業為傅……”
慕辭收回眼去,繼續遠望山水靜聆。
“我心中又何嘗不恨李氏蠹蠱為惑,奈何那畢竟是親緣之系,便是我想方設法,又如何能阻其攀緣附之?”
“舍不下太子,大人便想阻我莫動李氏覆局?”
周容又抬眼而瞧著慕辭,“不……臣心中亦深敬殿下明德昭義。”
“既如此,大人便該也明白,我與他勢同水火,也不僅是黨爭而已。”
“餘氏之案,臣亦從未忘懷。”
慕辭轉過身來,沉然凝視著相國,“故我今日特邀大人至此,亦是想告訴大人,無論如何,嶺東之局我必覆之,倘若屆時的確牽連了太子,到了我這裡,便不會再有任何周旋餘地。”
未幾何時,慕辭身上已見帝王之威,冷言沉令之間仿有故人之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