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源的遺書上寫道,他收了不列顛人的好處,將榕城繁華地段的土地以低價賣給他們,用於建造住宅和店鋪。不列顛領事館的衛兵打死了百姓,他也出面壓制民怨,把事情壓了下來。如今宋國已併入北漢,朝廷不再對西洋人卑躬屈膝,皇上此次親臨榕城,他知道這些事再也瞞不住了,心中惶恐,唯有以死謝罪。
遺書中還說明,這麼做並非出於本意,而是受偽駙馬岑鵬舉的指使。岑鵬舉權勢滔天,他不敢不從。至於所得贓款,他一文未敢動用,盡數藏在府衙的伙房裡,並詳細寫明瞭具體位置。末尾,他寫道自己死有餘辜,但家中妻兒老小對此毫不知情,懇請劉軒念在他主動交代贓款去向的份上,放過他的家人。
劉軒看完,緩緩放下遺書,面色沉靜如水。
自己親臨榕城,周培源確實有畏罪自殺的理由。他供出幕後主使岑鵬舉,交代了幾位替他辦事的官員和小吏,又主動說出贓款所在,以求換取家人的平安,看起來也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劉軒抬手一指桌上的遺書,對徐繼榮道:“先別急著請罪。你若真有失職,朕自會責罰。你與按察使陳兆堂一同核查,看周培源是否真的是自殺,遺書上所寫是否屬實。”
徐繼榮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躬身領命:“臣遵旨。”說完,後退幾步,轉身出了驛館。
劉軒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目光微凝。徐繼榮臨走前那個擦汗的動作,分明是怕自己追究他失察之罪。他真這般膽小麼?
此後數日,劉軒時不時派太監前往州衙,詢問周培源自縊一事的調查結果,催得頗緊。負責案件的官員見皇上連遊玩的心思都沒有,整日守在驛館等訊息,頓時倍感壓力,不敢有絲毫懈怠,辦事效率也快了許多。
方真在驛館待得有些悶,便每日換上道袍上街閒逛,順便打聽不列顛人的情況。她性子活潑,又生得討喜,與街邊小販、茶樓掌櫃閒聊間,倒也能套出不少話來。
這日中午,方真從街上回來,吃飯時對劉軒道:“道侶,我今天可打聽到一件稀奇事。那些不列顛商人,每七天都要去教堂裡虔誠禱告,聽什麼神父講經佈道。他們當中還有人專門四處遊說,聲稱唯有他們的神才是真神,勸榕城的百姓莫再通道祖、佛祖,連祖宗也不必再祭了,只管改信他們的上帝。還誇口說他們的神靈驗得緊,求什麼便有什麼。”
她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侶,難道西夷的神當真那麼靈驗嗎?”
劉軒聞言,放下筷子,微微一笑:“你理會錯了。西洋人去教堂,可不是去許願的。”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套精緻的茶具,舉例道:“比方說,你想要這樣一套茶具,向他們的神祈求根本沒用。你得去街上偷,去搶。弄到手之後,再走進教堂懺悔,請求他們的上帝寬恕。哪怕你為這套茶具殺過人、放過火,只要你‘誠心’悔過,便能心安理得地擁有這套茶具了。”
方真聽得一愣,半晌才道:“如此說來,西夷人也太虛偽、太野蠻了。”
劉軒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淡淡道:“西洋人本來就虛偽野蠻。他們財富積累的過程充滿了暴力與罪惡;他們所標榜的文明,自從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就如他們在我華夏燒殺搶掠,卻自覺光明正大,理所當然。”
下午,掌管全州刑名的按察使陳兆堂前來驛館稟報。
他躬身道:“陛下,經仵作仔細檢驗,周培源身上並無外傷,也無中毒跡象,系窒息而死。那封遺書經比對,也確是他的筆跡。此外,臣在其家中搜出幾封與岑鵬舉往來的書信,經與岑鵬舉以往詩作上的題詞對照,筆體吻合,可以認定是岑鵬舉親筆。在周培源傢伙房灶臺下,也找到了大批金銀,其中還有不少西洋金幣。綜合來看,周培源確是畏罪自縊身亡。”
劉軒微微頷首,又問道:“遺書上所說不列顛領事館打死百姓一事,可是真的?”
陳兆堂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回陛下,是真的。不列顛人將領事館周邊視為自己的地盤,方圓十丈之內不許百姓靠近。據查,曾有百姓的一隻羊跑到了附近,那百姓追過去趕羊,領事館的護兵便直接開槍將他打死了。另外,臣還詢問過榕城府衙的官員,不列顛商人從不向官府繳納任何稅賦。”
劉軒聽完,臉色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陳兆堂又道:“臣正在逐一調查那些店鋪原先的主人是誰,店鋪又是如何落到不列顛人手裡的。”
劉軒擺了擺手:“這些已足夠,先不用查了。你立即點齊府衙所有差役,去不列顛領事館門口待命。”
陳兆堂一愣,隨即躬身領命:“臣遵旨。”說罷,轉身快步離去。
劉軒又對身旁的親兵吩咐道:“去通知嚴華強,讓他帶上人手,隨朕去不列顛領事館。”
不列顛駐榕城領事館內,領事喬治·威爾遜站在二樓窗前,俯瞰著外面越聚越多的衙門差役,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冷笑。
他已經得知宋國滅亡的訊息,但這在他看來,與不列顛毫無關係。華夏人誰當皇帝都一樣,終究還是要和不列顛做生意,終究還是要遵守那些寫在紙上的條約。這領事館,依然是大不列顛的地盤。
他轉頭對副領事托馬斯·布萊克道:“讓護兵們在門口列陣,給那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漢官員一點顏色瞧瞧。”
布萊克應聲而去。很快,一百名領事館護兵迅速出動,在大門前列成整齊的佇列,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外面的衙役以及隨後趕到的北漢士兵。
威爾遜整了整衣領,帶著布萊克不緊不慢地走出大門。他朝翻譯點了點頭,翻譯便扯開嗓子朝對面喊道:“你們聽好了!這裡是大不列顛王國駐榕城領事館,受國際法和大不列顛王國法律的保護!任何未經許可的包圍和挑釁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大不列顛王國的敵對行動!我勸你們立刻撤走,否則一切後果由你們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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