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軍營地的空場上，堆放著大批裁切好的木料和構件，稜角分明，榫卯嚴絲合縫。令狐闖帶來的工匠們正在忙碌地組裝，錘鑿之聲此起彼伏，不時有人校正角度，調整卡榫。
慕容飛鴻走到近前，看著那些工匠來回奔走、專注操作的模樣，心中頗有些不以為然。
這些工匠，都是慕容飛燕在漢地征戰時所擄掠來的。旁的軍隊打了勝仗，將士們最喜歡搶掠金銀財寶和美貌女子，可他這位三妹卻與眾不同——她每到一處，便四處蒐羅各類工匠，鐵匠、木匠、皮匠、石匠……但凡有一技之長的，統統帶回大燕。回來後更是好生供養，給最好的伙食，發豐厚的餉銀，簡直像對待座上賓一般。
對此，慕容飛鴻一向嗤之以鼻。工匠嘛，不就是低賤的手藝人？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得做什麼，何須這般優待？怎麼到了三妹那裡，這些工匠反倒比鮮卑勇士還金貴了？
令狐闖站在慕容飛鴻側後方，恭敬地介紹道：“殿下，三公主還讓人改良了木盾和撞城車，這次也讓末將帶了一些過來……”
慕容飛鴻聽著，心中有些不耐煩。不就是盾牌麼？千百年來都是一個模樣，能有什麼可改進的？
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一個正在忙碌的工匠，只見那人將一根“鐵條”用錘子鑿入木頭中，動作乾脆利落，幾下便固定好了兩塊木板。慕容飛鴻不由皺了皺眉頭，對令狐闖道：“我燕國鐵器本就稀缺，元帥怎麼如此浪費？這等鐵條，竟拿來釘木頭？”
令狐闖聞言，連忙上前從工匠手中取過一根尚未使用的“鐵條”，雙手呈到慕容飛鴻面前，解釋道：“回殿下，這是新式釘子，並非鍛打而成，而是北漢……慕武帝所改良的製法。三公主命人暗中大量購入，行軍打仗時用它來製造器械，極為方便快捷，而且用完之後還能回收，重新熔鑄使用，並不算浪費。”
慕容飛鴻接過那枚釘子，翻來覆去看了看，輕輕“哦”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將釘子遞還給令狐闖，目光又落在一旁已經組裝好的幾面新式木盾上。
那與其說是盾牌，不如說是小小的盾車。兩側裝有輪子，前面和兩側都裝有厚實的木板，板上留有觀察孔，士兵躲在裡面推行前進，四面八方都能得到防護。
慕容飛鴻繞著它走了一圈，心中暗暗點頭。作為一名久經沙場的將領，他一眼就看出了這東西的價值——有了它，士兵衝鋒時便不再暴露在敵方的箭雨之下，傷亡必定大幅減少，而且這車上可以裝沙袋，去填敵人的護城河。
他又注意到，那些移動盾牌上還掛著錘子、鑿子、鐵鏟之類的工具，不由疑惑地問道：“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難道也當兵器使？”
令狐闖微微一笑，解釋道：“回殿下，士兵推著這種移動盾牌到城牆腳下，便可用這些工具鑿開磚牆，挖裡面的城土。”
慕容飛鴻眼睛一亮，心中暗道，這種方法攻城，我怎麼就沒想到？
鮮卑勇士馬上縱橫馳騁，天下少有對手，可偏偏就是不擅長攻城。以往的攻城戰，大多是用雲梯硬攻，用撞門車硬撞，簡單粗暴，直來直去。草原民族做事向來如此，喜歡直截了當，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像這樣躲在盾車裡挖城牆根的“笨”法子，他還真沒見過，更沒想過。
他又轉頭看向旁邊那幾輛撞門車，外形與自己軍中工匠打造的相差無幾，只是在頂部多了一個木頂棚，上面還覆蓋了一層溼牛皮。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改動，攻城時士兵便不再需要暴露在城頭的箭雨之下，傷亡必定大幅減少。
一直以來，他都對三妹熱衷鼓搗那些“奇技淫巧”頗為不屑，覺得那是漢人才會沉迷的玩意兒，鮮卑勇士靠的是弓馬騎射、勇猛無畏，何須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可此刻，他看著眼前這些精巧實用的器械，心中的不屑之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周圍的將領們起初也和慕容飛鴻一樣，覺得三公主送來這些東西未免有些小題大做。可此刻，當他們望著那正在組裝的攻城車與新式盾車，一個個都不由得沉默下來。
空地上，只剩下工匠們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以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號令。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要看看令狐闖口中的“攻城利器”，到底是何等模樣。
半個時辰之後，第一輛攻城車組裝完成。當那座龐然大物在空場上矗立起來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輛車高足有四丈，整體呈塔形，共分六層，每層可容納二十名士兵。車身外側蒙著厚厚的生牛皮，經浸泡處理，尋常火箭和火油難以引燃。
最上層設有一座吊橋式長梯，待攻城車貼近城牆時，梯子放下搭在城頭，士兵可直接衝上城牆，無需攀爬雲梯。中間幾層的弓箭手負責壓制城頭守軍，箭雨覆蓋之下，守軍難以探頭還擊。最下層懸著一根粗重撞木，由士兵合力推動，持續撞擊城門。每層木板上都開有細長射孔，弓箭手躲在車內向外放箭，城頭守軍卻很難射中車內之人。各層之間有樓梯相通，士兵得以從容調動。
這輛攻城車既可掩護士兵接近城牆，又能壓制敵方火力，還可輸送士兵登城，將雲梯、撞門車、箭樓的作用盡數囊括。有了它，攻城一方無需讓士兵暴露在開闊地帶承受箭雨和礌石，而是在層層防護下穩步推進，步步緊逼。
慕容飛鴻看著那座巍峨的攻城車，沉默良久，轉頭問令狐闖：“這攻城車，也是我三妹……也是元帥想出來的？”
令狐闖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敬佩：“回殿下，是三公主親自畫的圖紙，吩咐工匠照著做出來的。”
慕容飛鴻沒有再說話，心中百感交集。從小到大，他總覺得自己得能力與三妹慕容飛燕不相上下，甚至在騎射武功上還勝她一籌。可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三妹在攻城略地、運籌帷幄這方面的本事，遠在自己之上。那份不服之意，在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
他猛地一拍大腿，目光炯炯，沉聲道：“明日，雁門關必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