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瀰漫,碼頭上,幾條卸完貨的漕船靜靜停泊,只有幾個車伕守在騾車旁,等著做早班船的生意。
齊嬤嬤拽著惠娘剛衝出碼頭,那幾個車伕便慢悠悠湊過來招攬。“客官,是趕頭潮水的吧?就猜您幾位得這個點兒到!”騾子的體味有點大,嗆得惠娘不自覺地皺了皺鼻尖。
齊嬤嬤沒有理會他們,徑直快步拐進一旁的車輦店,對掌櫃低聲道:“要一輛穩當的騾車,車伕要嘴嚴可靠的,這就出發進京。”
上車後,齊嬤嬤從包袱裡掏出方才在車輦店裡臨時買的白饅頭,遞給惠娘:“沒吃早飯吧,快墊墊。”
惠娘瞥了一眼那白乎乎的饅頭,慢吞吞接過,在手裡頓了頓,一臉不情願地咬了一大口。
齊姑母真小氣,那麼有錢連個肉饅頭也捨不得買。
騾車向著京師一路顛簸,齊嬤嬤抿了抿乾裂的嘴唇。這一路她心急如焚,終日守在船頭,死死望著北方,祈求順風順水,早日到京。
見惠娘吃完饅頭,齊嬤嬤這才捏著手裡只咬了一口的饅頭,強作鎮定溫聲問:“到底出了什麼事?福哥兒給我的信上,怎麼會有血?”
惠娘抹了把嘴,咬牙切齒罵道,“不知從哪來了個天殺的騙子,把當家的騙得好苦!”
“齊姑母,您瞧瞧我!”她哽咽著,顧不得體面,一把擼起衣袖,哭得一臉委屈,“您給我打的金鐲子、金戒指,全都拿去當了!”她又拽著粗糙的衣料,“我長這麼大,何曾受過這種苦?這粗布衣服磨得我渾身都是紅痕,癢得鑽心!”
惠娘嗚嗚地哭,齊嬤嬤額角青筋直跳。兒子的安危讓她揪心,連日的憂懼疲憊,再被她這哭嚎一攪,更是頭痛欲裂。
見車伕頻頻回頭,齊嬤嬤強壓煩躁,又摸出一塊碎銀遞出,“勞駕,再快些。”
車伕收了銀子爽快應聲,一揚鞭子,騾車猛地加速。
惠娘被顛得險些摔出去,慌忙中扶住廂板,揉著被撞疼的肩膀,滿腔委屈和不滿頓時爆發,狠狠剜了齊嬤嬤一眼:“齊姑母,為何不僱輛馬車?這破車顛得人骨頭都要散了!”
“這時辰,馬車行還未開門。”齊嬤嬤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惠娘,你接著說,那騙子究竟怎麼回事?”
惠娘抽抽搭搭地繼續哭,“您知道的...當家的他那鋪子,本就半死不活...好不容易來個大方主顧,說要訂一年的貨,誰承想給的是不乾淨的贓銀啊!”
“當家的糊里糊塗給花了,結果人家帶著打手上門,逼我們賠錢...我們哪賠得起啊!”
“當家的沒錢賠,那夥人就跟強盜似的,二話不說就動手...”惠娘捂著臉,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那是真下死手打呀,當家的被打得都吐了血,實在沒路走了,這才給您寫信...”
哭著哭著惠娘垂下腦袋,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沒敢看齊嬤嬤那雙老辣精明的眼睛。
實話,是半句也不能說的。
當家的千叮萬囑,稅銀的事咬死不能說!這次非得把齊姑母的棺材本掏空不可,得先把她騙進鋪子...
這身破衣裳也是他讓換的,首飾也不讓她戴,說這樣才能讓姑母心疼。要是姑母這回不管,他們夫妻就真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可不能死,她孩子還那麼小。
“要賠給人家多少銀子?”齊嬤嬤一聽兒子被打,心疼得眉頭都擰一塊了。
惠娘被問得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躲開齊嬤嬤的目光,聲音不自覺地拔高:“...這、這當家的沒跟我說呀!”她生怕對方深究,忙不迭地哭窮,“家裡的錢箱子早就空了,別說賠錢,我們夫妻倆就快連飯都吃不上了!”
“上月我才匯了一大筆,這麼快就花光了?”齊嬤嬤敏銳地察覺一絲不對勁,抓住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