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正緩聲發問:“蘇嬤嬤,可否請您,將當年嚴老過身的真相,細細告知?”
“好,好!許大人!”蘇嬤嬤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淚水縱橫:“這秘密...老婆子在心裡漚了十幾年了!溫恕那畜生,在老爺去後,把閣老從前得用的門生、故舊,一個個都攏到了他自己手下!還有府裡...那幾個知根知底、又對夫人忠心耿耿的老人...不是‘病故’,就是‘回鄉’,後來就再也沒了音信!我...我空守著這天大的秘密,卻無人敢說,無人敢信啊!”
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我家夫人...她一生仁善太過,終究是...信錯了人,救錯了狼啊!”她聲音嘶啞,手緊緊攥住心口的衣襟。
往事讓人字字沉澀。
蘇嬤嬤語速緩慢下來:“那一年,倒春寒,天陰得厲害。”
“夫人從外頭回府,車馬經過後巷口,發現了兩個暈死過去的男子。一個穿著破爛長衫,像個落魄書生,就是溫恕;另一個粗布短打,護在他身前,就是鍾誠——那會兒,他還叫鍾大牛。”
“夫人心善,將人救回了府裡診治。溫恕醒來後,對著夫人哭得涕淚橫流,說家鄉遭難,全村死絕,只剩他和這個僕人逃難來京,盤纏用盡,飢寒交迫才會暈倒。”
蘇嬤嬤眼中恨意勃發,啐道:“鍾誠這個名字,還是後來夫人給他取的!夫人瞧那僕從憨直忠心,一路護主不易,心下憐惜,覺得‘大牛’這名字辱沒了他,便親自賜名‘鍾誠’。說‘誠’字最配他!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就是兩條披著人皮的豺狼!從進府那天起,骨子裡就爛透了!”
陸青適時插話:“他可曾細說家鄉在何處?”
蘇嬤嬤深吸一口氣,壓下憤懣:“他說自己是紹興沿海人,官話說得生硬,裡頭總夾著幾句土話,聽著確是浙東那邊的腔調,說倭寇來襲,村子燒光了。夫人憐他身世,又見他是個讀書人,便留他們在府裡調養,請大夫,做新衣,當貴客一樣供著。”
“那狗東西,自稱是個有功名的舉子。”蘇嬤嬤嘴角扯起一個譏誚的弧度,“身子將養好了,他便日日湊到夫人跟前,談詩論畫,抒發政見,專撿夫人敬重的先賢文章來品評,說的也全是老爺平日主張的那一套。把夫人哄得,真當他是蒙塵的明珠,是世間難遇的君子,這才鐵了心,將他引薦給了老爺。”
“嚴閣老經風歷雨,豈會隨意信人?”沈寒將一杯熱茶輕輕推到蘇嬤嬤手邊。
蘇嬤嬤捧著茶杯,長長嘆了口氣:“唉——老爺起初也防著他,親自考校他學問。那畜生倒真有些歪才,對答如流,加上一張臉生得俊俏討喜,裝得一副知恩圖報、謙恭上進的模樣,老爺便信了幾分。”
“最關鍵的,還是因著夫人,她親自求老爺為溫恕謀個前程。”
“夫人因先天不足,行走需人扶持,婚事便一直蹉跎。那是她生平頭一遭,對一個人如此上心,眼裡都有了光...老爺是看在女兒滿心歡喜上。他私下裡說,此人別無親故,孑然一身,若重情義、有才學,收歸門下悉心教導,將來既全了女兒姻緣,自己身後,女兒也算有個依靠。”
“老爺他,是一片慈父心腸啊!為了女兒,一心為溫恕鋪平青雲路。”
“老爺憐他才學,又存了私心,見他原籍科考競爭太過激烈,便動用自己的名帖與關係,為他運作,改籍順天府,只為助他在這京師,博個最耀眼的前程。”
“溫恕起初,那戲真是做得十足!”蘇嬤嬤眼中寒光凜冽,“金殿傳臚,跨馬遊街,何等風光!可他偏不去赴瓊林宴,徑直打馬來到嚴府門前,當街卸鞍,伏地叩首,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口中高呼——‘恩師在上,學生此生,絕不敢忘!’
“嗬!那一日的做派,鑼鼓喧天,萬眾矚目,真真是騙過了全京師的人!誰不伸著大拇指誇嚴閣老‘慧眼如炬,得此佳徒’?誰不點著頭贊新科狀元‘知恩圖報,有情有義’?”
開陽歪在車壁上,“嘖”了一聲:“合著溫閣老,是靠著一張臉,把這碗天底下最貴的軟飯,給端穩了啊。”
蘇嬤嬤重重點頭:“那畜生最是虛偽不過。老爺與他議親時,我就躲在屏風後偷看,他眼裡一千一萬個不情願,嘴上卻能賭咒發誓,說會一輩子待夫人好。”
她聲音發緊:“婚後,我留心瞧著,十回裡總有七八回,他前腳在夫人面前還是笑語溫存,體貼備至,後腳一轉身,那臉就寡淡了下來,眼裡只有毫不掩飾的厭棄,就像在看一件遲早要丟掉的破爛傢什。”
蘇嬤嬤語調充滿了悲憤與諷刺,“老爺是實心實意把他當半子栽培,自己的人脈、資源,毫無保留全給了他鋪路。吏部侍郎,多少官員熬幹心血、操白了頭也夠不到的門檻,他藉著嚴閣老的勢,輕飄飄幾年就坐穩了。”
“這父女倆待他都是掏心掏肺,夫人身子弱不宜生養,還鐵了心要為那畜生延綿子嗣。”蘇嬤嬤抬袖抹淚,聲音澀然,“她拼了命懷上公子,孕中艱辛,可溫恕卻說怕擾了夫人安胎,以‘公務繁忙’為由乾脆搬去了書房。”
“夫人卻還日日為他懸心,挺著沉重的身子,在灶前守著給他燉湯補身,再一步一喘地親自送去。”蘇嬤嬤的淚水滾落,砸在手背上,“我攔過,勸過,夫人只是搖頭:‘溫郎是做大事的人,眼裡裝的是天下。我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麼...’”
她泣不成聲,緩了許久,才從巨大的悲痛中掙出一點聲音:“她到閉眼...都還覺得,是自己這破敗的身子,才會遭他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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