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低沉的嗓音裡滲入一絲帶著暖意的調侃:“畢竟,有人酒醉後曾說過,冬日裡,就缺個如這般暖和的肩膀靠一靠。這話,我可一直記著。”
陸青赧然一笑,“謝謝你,傅鳴。”
“傻丫頭。”
傅鳴見她眼底濃霧漸散,澄出清亮的光來,這才溫聲問道:“方才聽你提及,今日見了侯夫人,提到了奇怪的名字?”
“嗯。”陸青將小喬氏的話複述一遍,隨即取過紙筆,寫下“十三”二字。
“方才回來路上,我想通了一處關竅。”
她語速平穩:“我朝百姓,除了詩書傳家的講究,其餘如軍戶、匠戶、尋常農家,取名大多圖個兩點:一是平安避禍,名字越尋常越好。即便流亡,叫‘重五’、‘二狗’者何止萬千,官府海捕文書都難以下筆;二是官府好記,方便編入黃冊,世代稽查。”
“所以,生辰、屬相、排行,甚至爹孃年歲加起來,皆可為名,也最常見。”
“我也是才想起,夕哥兒在應天的玩伴,叫‘重五’、‘閏生’的,便是如此。”
陸青筆尖輕點紙面:“許大人說,溫家村原是軍匠與流民混居之地。歐鐵匠回憶溫大鵬的兒子,張口便是‘溫大’、‘溫二’——按排行走,他只記得這個。”
傅鳴頷首,“不錯。這等稱呼,才是他們真正的根底。”
陸青沉吟,“所以,若他真是溫家村遺孤,無論日後改名‘若竹’還是‘溫恕’,在舊日玩伴的記憶裡,烙下的只會是原來的土名。大火前他未有功名,‘溫若竹’這等雅名,鄉鄰如何記得住?”
她目光轉向傅鳴,清亮眸中銳意凝聚:“再看鐘誠。蘇嬤嬤說他本名鍾大牛,我們便順理成章地以為,這不過是僕役的尋常名字。可我們或許想岔了——”
她豎起一根手指:“其一,溫恕初入嚴府時,不過一個落難書生,身邊怎會有個武藝精熟的練家子為僕?這不尋常。”
又豎起一根:“其二,即便真有忠僕,何至於忠到連殺子之仇都能隱忍?馬伕人都知曉長子死於溫謹之手,鍾誠豈會不知?他能忍下這喪子之痛,依舊對溫恕以命相護,這早已超出了主僕的情分。”
“除非,他們之間,有著同鄉、同輩,甚至一同歷經劫難的情分。夾囊箱出自歐鐵匠之手,後又出現鍾誠手裡,那麼,鍾誠與溫恕,很可能都是溫家村大火的倖存者,這一切就說得通。”
傅鳴神色一凜,已然跟上:“你的意思是...‘十三’可能根本不是錢數?”
陸青頷首,指尖在“十三”上輕輕一叩,“侯夫人聽見溫恕喚那人‘十三’,又親眼見他遞出銀兩,自然先入為主,以為是錢目。但她提及,那人掌心佈滿奇怪的老繭。”
“你曾說過,被溫謹滅口的暗衛,掌心繭痕異常。古覺寺外那九人,亦是如此。所有暗衛,繭痕如出一轍——這絕非巧合。”
“所以,”她目光灼灼,“這‘十三’,恐怕就是他那群暗衛中的一個。而‘十三’本身——”
“或許根本不是個代號,而是那人的...本名。”
接著,她筆鋒微轉,在一旁緩緩寫下“阿嬤”,又在旁另書“阿末”。
筆尖懸於兩者之間,權衡著兩種可能。
“侯夫人所聞的‘阿嬤’...”
陸青眸光湛然,似雪後初霽,“吳語軟儂,音韻粘連。有無可能,那人齒舌間含糊滾過的,實則是——‘阿末’?”
“阿末。”傅鳴接過那張紙,目光在“十三”與“阿末”之間反覆巡梭,將這兩字在唇齒間反覆沉吟。
“‘阿末’...便是幼子、麼兒。”他倏然抬眼,“若溫恕是‘阿末’,那這‘十三’便是...”
“便是同村或同輩排行的名字。”陸青語速漸疾,眼中如星火燎原,“一同滾泥巴長大的同輩之間,怎會記得什麼‘溫若竹’?他們只會喚那個從胎裡帶來的、烙在骨頭上的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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