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誠一口飲盡,臉上滿是辦事不力的愧疚,低聲稟報:“老奴將蘇州內外大小寺院、偏僻村落都尋遍了,凡是她可能落腳之處,皆不見人影。只在一座老舊的古寺裡,有個小沙彌說似曾見過這般模樣的老嫗,但也已是多日前的事,之後再未出現。”
他抬頭看了眼溫恕的臉色,“老奴用暗號聯絡她,也石沉大海。老奴怕老爺久等,便日夜兼程趕了回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探著問:“老爺,齊嬤嬤她...怕是存心躲了。咱們後續該如何?”
溫恕的心直墜下去,面上難掩失望。所有最壞的猜想,此刻都在他眼前化為現實。
從許正朝會上點出齊氏那一刻,溫恕便明瞭,自己已是棋差一著。這些日子,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齊嬤嬤已被人掌控,那他將會更加被動。
“我一直讓人盯著刑衛司與許正,未曾聽聞他們捉拿齊嬤嬤這樣的老嫗下獄。”溫恕沉吟片刻,目光漸冷,“如此看來,她恐怕是自己逃了...”
“可如此一來,咱們的紫雪散便斷了來源。”鍾誠粗眉擰成一團,啐了一口,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咱們大仇還未報!這老婆子竟敢一走了之,真是...真是枉費老爺昔日待她的恩情!”
溫恕擺擺手,“舊事不必再提。”他重新為自己斟了杯熱茶,多年來,即便入夏他也慣飲熱茶。
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齊嬤嬤帶來的紛亂心緒,“當日救她,本就是一步閒棋。那一幫人我們原本就是要除掉的,順手讓她欠下這份人情,不過是物盡其用。”
他捧著溫熱的茶盞,目光恢復沉靜,“只當她死了。齊嬤嬤我們用了多年,瞭解此人,她既已消失,便不會再出現。”
溫恕看向桌案,指尖點了點紫檀木匣子,“你且看看這個。”
“恭賀老爺!”鍾誠仔細讀完聖旨,眸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一掃進門來的倦怠與失落,“您終於接了嚴閣老的班,坐上這首輔之位了!”
“此事,你怎麼看?”溫恕並無鍾誠般驚喜,在他面前一如往日般穩如泰山,語氣淡淡地,彷彿這道旨意上的首輔人選不是他。
“老奴覺得,聖上終究是重用您的。只要聖心仍向著您,咱們便有機會。”鍾誠言辭懇切,發自內心為自家主子欣喜,“您從一無所有到今日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這一步步走來,如今莫說是聖上,誰也難輕易動搖您分毫。”
“老爺,您的大業,定然能成的。”
這最信任心腹的肯定,讓溫恕多日浮沉不定的心,終於有了落處。
他目光漸漸恢復如往日的平和中帶有銳利,脊背緩緩挺直,掌控全域性的氣勢重新落定。
鍾誠說的沒錯,以他如今的權勢根基,豈是幾個根基未穩的莽撞小兒能輕易撼動的!
“阿誠,辛苦了。一下船便夤夜趕來,還沒回家看看妻兒吧?”溫恕唇角牽起一絲難得的、真心的笑意。
這笑意,唯有在鍾誠——這個知曉他所有底細、與他生死與共多年的老僕面前,他才會卸下心防,流露出這般近乎笨拙的、有些陌生的、帶著一絲不適的溫情。
這份溫情,他甚至連對親生兒女都極少展露。
子女面前他始終是高高在上的父親,這些年來他們對自己從無助力,近來看反倒是屢屢掣肘,真正能為他分憂、替他辦事的,唯有鍾誠這個老僕。
鍾誠跟在他身邊多年,這些日子不在,他竟難得地生出了一絲不習慣與依戀。
或許是人老了,愈發念舊,那段共同走過的腥風血雨之路,才愈發顯得沉甸甸的,心中這位老忠僕的分量也越來越重。
身邊人始終唯有鍾誠的臂膀,讓他能在茫然辨不清的暗夜裡安心扶靠。
“是,老奴擔心老爺,顧不上回家,一下船便趕來了。”鍾誠喉頭哽咽,多日未見,他瞧著,老爺似乎也清減了。
“先去廂房歇息,在府裡好好休整兩日,再回家也不遲。”溫恕語氣溫和。
“養足精神,咱們後面還有硬仗要打,得從長計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