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陷入回憶,神色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薇娘,你自幼的錦衣玉食、安穩順遂,哪一樣不是你長姐犧牲自己替你換來的?從小到大,她將你護在身後,為你擋去所有風雨,未曾讓你經歷過半點風浪。”
“可我比誰都清楚,你生性怯懦,骨子裡卻極致利己。”
“你長姐為你做了那麼多,事事護你,處處以你為先,”崔氏冷笑一聲,“可你呢?”
“有了好衣衫、好首飾,你何曾捨得讓給她半件?嘴上說著捨不得長姐穿舊,好東西卻牢牢攥在自己手心。”
“還有那次她跪祠堂,也是代你受過!她私自帶你出府看戲,回來卻一人扛下所有責罰,你真當我這個做母親的,眼瞎心盲不成?”崔氏目光如釘,死死盯著面色慘白、僵立如樁的小喬氏。
“她在祠堂冰冷的地上跪了整整一夜,寒氣入骨,你卻在自己屋裡安睡到天明...真是你長姐的好妹妹!”崔氏閉了閉眼,“若非如此,她何至於落下那般重的病根,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
“薇娘,你心底始終覺得是你長姐虧欠了你,你是恨毒了你長姐的!”崔氏睜開眼,深深凝視小喬氏,“若非如此,你怎會那般對待青兒?她是長姐留下的唯一骨血!”
崔氏聲音陡然拔高,“你也恨這孩子!你將嫁不成書生的怨毒,全數算在我與你長姐頭上!你冷落青兒,將她當作掌中玩物肆意揉捏,不過是為洩你那一腔積年的憤懣!”
“可我今日冷眼瞧著,”她笑聲悲涼而肆意,“青兒那孩子,早已掙脫了你的掌控。她甚至能反制於你——薇娘,這算不算是你最大的失策?”
“你這個自私怯懦的東西,心裡只裝得下你那點陳年舊情,”崔氏猛地站起身,身形劇烈一晃,“但我兒的死,絕不會就此罷休!我定要討回一個公道!”
陳年往事歷歷在目,被崔氏一句句揭開,如一刀刀凌遲著小喬氏的心頭。
母親總能精準地剜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緩緩靠在門板上,勉強支撐住身體,平靜地看著崔氏,“母親,就算弟弟的死當真是溫公子做的,您也不能追究。”
“我也不會允許您追究。如今府裡有父親做主,族中有耆老看著,外面還有我這個武安侯夫人鎮著...您,再也任性不得了。”
崔氏顫抖著手指著她,“你...你當真要為了一個外人,連你弟弟的血海深仇都不顧?甚至不惜...不惜與我這個母親恩斷義絕?!”
小喬氏望著燭光暗影中母親蒼老絕望的面容,緩緩閉上了眼。
一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睜開眼,目光裡是深不見底的悲哀與決然,“母親,溫府不能出事,因為...我的女兒在那!”
崔氏一臉震驚。
“溫瑜,是我和他的女兒。溫府若傾塌,必會牽連我的瑜兒。您是母親,我也是。您說我利己也罷,無情也好...”
她淚眼朦朧,緩緩搖頭,“溫府必須光鮮亮麗,絕不能成為瑜兒的負累。”
她無奈又痛苦地笑著,“您說我貪戀侯府富貴,您別忘了,伯府如今是靠誰生存!若您不管不顧地鬧,傷了我的瑜兒,您如今所擁有的一切,立時就會化為烏有!”
“我明白,您為了兒子可以什麼都不要的豁出去,”小喬氏面露寒霜,冷笑,“可崔氏的族老會答應麼?喬氏的族老會答應麼?您身後,可是站著百來口人的前程。”
“若您要豁出去,那我也顧不得姐弟情分,弟弟與長隨赤條條被撈上來的事,就會傳遍整個京師。”
“若您安分聽話,我不會讓後院的庶子襲爵。待弟弟下葬,任您在喬氏或崔氏族中挑一個過繼,您照樣有兒子養老送終,承襲爵位。”
崔氏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她。
“您當初沒有護住您的女兒,”小喬氏淚珠簌簌而落,“可我會護住我的女兒。”
她轉身開啟門,深深籲出一口氣,“母親,事已至此,您就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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