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琰兒還肯聽誰幾分話,也唯有您了。”
成國公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桌案上。
塵埃在光束中浮沉,恍惚間,那個頑皮不服輸的幼小身影再度浮現,一股混雜著惋惜、遺憾與無力迴天的悲愴,重重地撞在成國公心上。
鈍痛最是磨人,總是在不經意間,反反覆覆,如銼刀般銼著那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他不由自主地踱至案前,指尖輕觸字帖泛黃的邊緣,嘆聲道:“娘娘,節哀吧。太子已逝,您...更要珍重自身。”
唉,若非這對母子行差踏錯,今日太子定然還穩坐東宮,何至於落到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境地!
到底是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縱然這對母子對他百般算計利用,可對那已化作塵土的太子,成國公此刻是半分也恨不起來了。
皇后捏緊字帖,緩緩搖頭,悲聲切切:“兄長,琰兒自懂事起,一直喚您舅父,而您待他之恩,卻早已超越了舅父之名!”
“從開蒙的筆鋒,到射箭的弓弦,再到御馬的蹄鐵——琰兒成長的每一步,都浸透著您的心血,哪一樣不是您手把手親授?陛下給他的,是儲君之位;您給他的,是尋常父子的親厚與引領。”
皇后幾步走近,深深注視著成國公,“您說他利用您,可兄長,您想想,琰兒身邊,除了我這個母親,他在這世上能全心信賴的,便只有您這位舅父了呀。”
兩行清淚滑過臉頰,皇后聲噎氣堵。
“他若不是將您視作最敬重、最可倚仗的至親,又怎會事事都想仰仗您的力量?琰兒是太子不假,可這個太子,有時反倒不如民間孩童,尚能承歡膝下...”
她緩緩閤眼,任悲痛流淌,語聲慼慼:“民間孩童尚有嚴父慈母,我的琰兒有什麼?陛下予他名分,而真正教他握筆扶弓、予他如山父愛的,唯有兄長您啊!”
成國公目光沉痛。
多年傾注的心血頃刻間付諸東流,即便撇開那些算計不談,這傳承斷絕之痛也足以令他肝腸寸斷。
在皇后緩聲的回憶中,他那份警惕之心,不覺間已漸漸鬆弛。
皇后抬眼看向成國公,目光灼灼,“兄長,琰兒死了,他的父親將他徹底埋葬,他是您親眼看著長大、親手教導成人的孩子,您就忍心看他這般含冤莫白、死不瞑目?!”
“娘娘!”成國公抬袖拭去頰邊淚水,聲音沉鬱,“那您意欲何為?”
皇后不再多言,猛地從袖中掏出一物,擲入成國公懷中——“這便是殺害琰兒的兇徒,遺落在現場的證物!兄長,您自己看吧!”
成國公端詳良久,抬眸直視皇后,目光如炬:“溫府的玉牌,這等重要信物...是趙王遞來的吧?”皇后大鬧寧貴妃宮闈、以及朝臣欲擁立趙王的風聲,他早已聽聞。皇后能得此物,除卻趙王,他想不出第二人。
皇后緩緩搖頭,“兄長是想說,趙王想禍水東引,欲借刀殺人,讓溫恕替他頂下這弒兄的滔天之罪。”她話鋒陡然銳利,“可兄長,滿月宴那日,溫恕確實帶了兒子赴宴,事後,他那兒子卻未隨首批人撤離——我親自查過宮門記檔,他不在首批出宮的名錄上。”
“出事時人人爭相出宮,唯有他滯留不去!兄長,若非他是坐鎮指揮的元兇,怎可能在那種混亂中還長留宮內?”皇后聲色俱厲,“這玉牌,便是他百密一疏的鐵證!”
“溫恕為何偏要帶一個‘殘廢’兒子赴宴?”皇后目光陰鷙,切齒道:“不正是要讓所有人都想不到,一個看似最無可能的人,偏偏有膽量、有能耐犯下這弒君弒儲的大罪!這,才是他最高明、也最毒辣的算計!”
成國公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娘娘!您心知肚明,陛下對此事的態度是息事寧人!如今聖心正眷顧溫恕,此刻發難,無異於逆龍鱗而行,非但無法昭雪,反而會引火燒身!”
皇后逼近一步,唇邊凝著一抹冰冷的譏誚,“怎麼,權勢滔天的溫閣老,連成國公也忌憚三分了嗎?”她不待成國公反應,再丟擲一句,吐字如釘,“我明白兄長的難處。動不得溫恕,難道還動不得他的兒子嗎?”
皇后陰森一笑,語帶逼迫,直刺核心:“兄長,琰兒喚您一聲舅父,如今他慘死不得昭雪,您這舅父,能忍心坐視不理嗎?!”
成國公默然良久,沉聲發問:“娘娘...意欲何為?”
皇后抬眸,眼中是徹骨的恨意與瘋狂:“我失了琰兒,便要溫恕也嘗一嘗這剜心之痛——血債,必須血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