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青寒》第二百九十一章 自上而下的門風(1)

作者:夏不疑·9個月前

這幾日,京師刮過了幾場透骨的寒風,涼意直往骨縫裡鑽。城裡的勳貴世家們,紛紛忙起了“開火炕、通煙道”的動靜。炭盆、熏籠,以及那燒得暖烘烘的炕與地龍,便是京師人家安然過冬的依仗。

雲海軒外,那幾株深秋時才精心移植來的金桂,已在初冬的冷光裡褪盡了鉛華。昔日潑天的甜香早已散盡,只餘枝頭蜷縮著些深褐殘萼,其下卻已默默攢出青硬如碎玉的細小幼果,在寂靜中斂著勁,蓄著來年的光。

軒內,卻早早籠起了暖意。兩個黃銅炭盆裡,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紅,融融的暖意混著一縷潔淨的炭火氣,將門縫窗隙間鑽入的寒氣,一絲絲地頂了回去。

午後,陸青正擁著衾被窩在暖榻上。

她怕熱又畏寒,用她自個的話講,她這冰炭同爐的體質也真是獨一份了。好比一個行走的火爐,偏生掉進了冰窟窿,熱與寒的煎熬,算是捱了個十足。

閒來無事,便聽扶桑湊近了,有鼻子有眼地學舌。

小丫鬟先清了清嗓子,臉色一板,方才學著陳嬤嬤那等拿腔拿調的口氣:“姑娘,那日您去了國公府後,侯夫人的臉色可是難看著呢。她定是在想,哼!”秀眉學著小喬氏那般高高挑起:“‘好個不知禮數的!這樣大的事,竟敢越過我這個主母自作主張。眼裡,可還有尊卑長輩?分明是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裡!’”

陸青聽得扶額失笑。

她可記得清楚,自己剛醒來時,扶桑還一臉正色地告誡陳嬤嬤:“咱們姑娘最不喜下人說閒話。”如今倒好,滿院子僕婦,個頂個都是耳報神、包打聽,訊息靈通得很。

真不知,該說她教導有方,還是該嘆一句...“上樑不正下樑歪”喲。

“姑娘,您不過是去了一趟國公府,侯夫人那臉已經掛得比年畫都長了,待您將來真嫁了過去,她那鼻子還不得氣歪了啊。”扶桑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最是看不上這些見不得她家姑娘好的。

“扶桑,你這都是打哪聽來的?”陸青勉強壓住笑意,她這個主子可不能帶頭笑,免得把這憨丫頭給帶得更沒邊了。

扶桑眼睛發亮:“陳嬤嬤說的,說是您和世子的馬車剛走,侯夫人那臉皮啊,就跟那發過了的麵糰,一下子洩了氣,整個塌了下來。她說,侯夫人這是心裡頭泛酸,嫉妒姑娘您呢!”

小丫鬟這通活靈活現、又透著股傻氣的學舌,讓陸青忍不住要撫掌稱讚,她竟從沒發現,扶桑還有這等繪聲繪色的本事。

她身邊的人,都很有才啊!想來,也是近朱者赤,都是隨了她這份機靈的緣故。

陸青尚未來得及開口,閒話的首腦兼魁首陳嬤嬤挑開靛藍氈呢夾棉門簾,帶著一身寒氣跨了進來。她在炭盆邊搓著手,臉上卻繃著一股子欲說還休的神秘勁兒,眼裡那簇八卦的火苗,眼看就要壓不住。

陸青與扶桑對視一眼,俱是好奇,等著她分享。

“姑娘,”陳嬤嬤話音裡的驚詫都壓不住,“安平伯夫人過府來了,車駕就停在二門外。”

激動的扶桑頓時洩了氣,肩膀都塌了下來:“當是什麼新鮮事呢。嬤嬤,伯夫人三不五時便要來打回秋風,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陸青沒糾正小丫鬟的措辭,心頭倒是泛起了一絲異樣。

崔氏來尋小喬氏,或要銀子或要辦事,的確尋常。但自喬承璋“意外”身亡後的這數月,她可未曾再登過侯府的門。想來,一是與小喬氏為兒子的死鬧翻了臉,二來,也是新喪在身,不便走動。

“嬤嬤可是覺出了什麼不對?”陸青信得過陳嬤嬤那雙銳利的“看人鷹眼”。

旁人多年曆練,或許成了根老油條,陳嬤嬤卻硬生生練出了一雙能洞察幽微的火眼金睛,是人是鬼、真心假意,在她眼前一掃便知。

陳嬤嬤那雙銳眼忽閃幾下,瞥了眼扶桑,衝陸青重重點頭:“可不就是不對勁!老奴粗粗掃了一眼,伯夫人今日,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邪性!”

“伯夫人還在熱孝裡,可老奴眼尖,她抬手時,佛頭青緙絲襖的袖口裡頭,竟唰地翻出一線石榴紅!那紅,豔得像剛嗆出來的血,絕非無意穿錯,分明是拿針線死死縫在暗處的。”陳嬤嬤邊說,邊用指甲在袖口比劃出一道利落的縫。

“這還不算,”她氣息陡然一緊,“自家兒子死了才幾個月,她臉上莫說淚影子,連層愁霧都掛不住。嘴角繃得死緊,眼裡卻賊亮賊亮,老奴瞧著....那底下藏的哪裡是喪子之痛,分明是一股子壓不住的恨毒的亮光!”

說到這兒,她重重一捶手心:“哪有這樣當孃的?衣衫古怪,神情更古怪!她哪兒是來求人,那架勢,那眼神...活像是捏住了天大的把柄,上門來索債、看人遭殃的!”

陳嬤嬤眼中精光爆射,灼灼盯住陸青,斬釘截鐵道:“姑娘,老奴這雙眼不會看錯。今日幽篁院,定有一場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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