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村的留守婦女》第1307章 是我趕走了他們(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1個月前

曹玉娟和康月嬌進來的時候,明月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窗外的物流車輛進進出出,井井有序。曹玉娟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明月,你找我們?康月嬌跟在她身後,手裡攥著一沓生產排期表,進門先掃了一眼辦公室——桌面上那份簽了字的檔案還沒收走,鎮紙壓著一角,紙張微微翹起來。

徐知微最後一個到,手裡端著兩杯剛泡的茶,一杯放到曹玉娟面前的茶几上,一杯遞給康月嬌,然後自己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靜靜的,像一株長在角落裡的綠植。

明月轉過身來。曹玉娟看見她的眼睛微微泛紅,愣了一下,把已經到了嘴邊的一句什麼事嚥了回去,換成了:怎麼了?

明月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桌沿,開口時聲音有些啞:剛跟二哥談過了。

曹玉娟和康月嬌對視一眼,誰都沒接話。她們太瞭解蕭明和了,那個人精明,只認死理不認規矩,跟他談事情從來不是輕鬆的事,而且也對蕭明和虛報採購金額,從中撈好處幾事也早有耳聞,只是礙於明月的面子,大家都不說。

四月份那批採購件,明月繼續說,熒光燈鎮流器、軸承、皮帶輪,一共十來張單子。陸清風做了價格比對,市價和採購價翻了一倍多,一個月多報了兩萬多。

康月嬌把生產排期表放在膝蓋上,皺了皺眉:這事我們聽說了。前兩天財務那邊就在嘀咕,說生物科技的採購單單價不太對,但因為是蕭總的二哥經手的,沒人敢吭聲。

陳明遠把這件事擺到我面前了。明月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紋路,白紙黑字,一張一張列得清清楚楚。他當著我的面沒說什麼重話,只說規範流程,給了我臺階下。

曹玉娟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斟酌著開口:那你怎麼跟他說的?

我說了,從四月份這筆賬開始處理。多報的部分從二哥工資和年終獎里扣。以後採購超過三百塊必須有比價,他的簽字要陳明遠複核,並逐漸減少他的採購次數,最後歸採購部統一採購。

這話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康月嬌往沙發靠背上一仰,長長地吐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意外還是為難。曹玉娟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忽然問:蕭二哥什麼反應?

明月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窗外,車間門口的藍色工服進進出出,有個人搬著一箱線,走到門口被門檻絆了一下,站穩了又繼續往前走。那個瞬間她忽然覺得,所有人都能這樣平穩地走自己的路,雖然被絆了一下,但還能穩步前行,而她的路每一步都踩在針尖上。

他說,明月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窗外的機器聲蓋過去,大哥被我弄到食堂了,志生被我趕走了,現在要輪到二哥了。他問我,看你身邊還有誰?

曹玉娟手裡的茶杯頓住了。康月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連坐在角落裡的徐知微都微微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明月臉上。

我把他趕出去了。明月說完這句話,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她想起二哥走的時候甩上門那一聲,窗玻璃嗡地響了一下,那一響到現在還在她耳膜上震著。

曹玉娟輕輕嘆了口氣,把茶杯擱到茶几上,站起身走到明月辦公桌前,猶豫了一下,伸手覆在明月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是暖的,帶著茶杯壁上餘留的溫度。

明月,曹玉娟的聲音軟下來,你二哥那個人你還不瞭解?他嘴上不饒人,心裡不是那個意思。他這些年確實不容易,機器壞了半夜爬起來就修,你讓他多拿點……

玉娟。明月睜開眼,把手從曹玉娟掌心裡抽出來,這話我已經聽過一遍了,二哥自己說的也是這個意思。可是——她伸手從抽屜裡拿出那份陳明遠寫的檔案,放到桌面上,你們看看這個。

她把檔案推到曹玉娟面前。曹玉娟低頭去看,康月嬌也湊過來,兩人一頁一頁翻過去。徐知微坐在角落裡沒動,但目光一直追著那份檔案。

檔案第一頁寫著明升集團採購報價管理規定,下面是五條細則。陳明遠的字寫得端端正正,每一行都列得清楚明白:超過三百元的採購需附至少兩家供應商報價對比;長期合作供應商每季度由採購部和財務部聯合複核市場價格;單筆超過五千元的採購需總經理辦公會審批;所有采購單據需經採購經辦人、部門負責人、財務稽核、總經理四道簽字方可入賬。

最後一條寫的是:違反本規定者,視情節輕重予以扣發績效、通報批評直至解除勞動合同。

曹玉娟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明月籤的名字,筆跡比平時重了許多,蕭明月的字最後一劃幾乎劃破了紙。

康月嬌看完之後直起身,揉了揉眉心:陳明遠這份東西寫得沒毛病,每一條都站得住。可是明月,你想過沒有,蕭二哥那個人一看這玩意兒就知道是針對他的,他那個脾氣……

他今天已經知道了。明月打斷她,聲音忽然有了一種很淡的平靜,像風吹過水麵之後慢慢恢復的平整,我剛才跟他說的就是這上面的內容。扣錢,以後採購東西歸採購部統一採購,籤複核,他接受不了。

曹玉娟合上檔案,輕輕放回桌面,語氣帶著猶豫:明月,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二哥的工作確實沒人替得了。那些機器,壞了他能修,外面的維修工來了連電路圖都看不懂。你扣他錢,他要是真撂挑子走了,公司怎麼辦?

明月沒說話。她低頭看著那份檔案封面上的幾個字,陳明遠寫的,規規矩矩的楷體,沒有一絲潦草。她想起昨天下午陳明遠坐在她辦公室裡的樣子,說出規範制度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為她鋪一塊墊腳的石頭。她知道陳明遠已經在替她考慮了——制度只說是,沒有提,沒有提,連兩個字都寫得含蓄。他給了她餘地,讓她去處理自家人的事,不用別人插手。

可正因為陳明遠做得太體面了,她才更沒辦法退。如果今天糊弄過去,她怎麼面對陳明遠?那是人家熬了半個月的夜逐條比對寫出來的東西,一字一句都帶著認真。

玉娟,明月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像一根線快要斷了,你說二哥要是真走了,我身邊是不是就真的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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