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康月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她手裡攥著一包紙巾,指甲把塑膠包裝摳出一個洞來,也沒察覺。等到曹玉娟說完了,她才慢慢開口,聲音不高,但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從井口丟下去:明月,你當時拿了那三千萬,心裡頭到底怎麼想的?是鐵了心要跟他離,還是覺得拿了錢還能回頭?
明月抬起頭看她,眼圈紅了,但沒掉淚。我當時什麼都沒想,她說,聲音有些發抖,月嬌,我真的什麼都沒想。我就看見依依那孩子的臉,跟志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我當時就覺得天塌了,就覺得這些年全是一場空,簡鑫蕊把支票遞給我,說你離了婚這錢就是你的,我心裡頭全是火,全是不甘心,全是那種被人當傻子耍了六七年的恨。我那時候就想,你戴志生騙了我六七年,那我就拿這錢走,讓你也嚐嚐被扔下的滋味。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幾秒鐘的安靜裡,連牆上的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曹玉娟和康月嬌又對視了一眼。這一回兩個人都沒急著開口,曹玉娟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擱回去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康月嬌把那包紙巾摳出來的洞又撕大了一些,抽出兩張遞過去給明月。
明月接了,捏在手心裡,沒有擦。
曹玉娟開口了,這回聲音低下來很多,不像剛才那麼衝,像一把火燒過了之後剩下的炭火,紅彤彤的,燙著但不燎人:明月,你聽我說一句。我曹玉娟這輩子幹過最蠢的事,就是當年為了錢,把你們兩口子拖進那攤渾水裡。我進去了,你在外頭替我跑前跑後,志生那時候也沒少出力。當時你急著拿那三千萬,也是因為我,因為明升公司資金鍊出了問題,後來我出來了,我也慢慢知道你和志生離婚的實情,我嘴上不說,心裡頭記著。但你跟志生這事,我得說句公道話。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點著桌面:你說他恨你把他賣了,可你想想,一個男人最怕啥?不怕窮不怕累,就怕自己跟自己過了一輩子的女人,在關鍵時刻把他當物件給打了包。他戴志生這些年在外頭漂著,心裡頭那根刺不是離婚本身,是離婚的方式——你拿了錢,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他一直矇在鼓裡,他連問一句為什麼的機會都沒有。現在你告訴他,你是為了三千萬和他離婚的,他能不覺得自己是被人稱了斤兩賣的?
康月嬌在旁邊接了一句:可你拿那三千萬,沒花在自己身上一分。她的聲音低低的,但每個字都落得實在,你全填了明升的窟窿,全拿去撈曹玉娟了,你自己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買過。這些事兒志生不知道,可你不能不讓他知道。你不說,他怎麼明白?
明月捏著那兩張紙巾,指尖發白。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上,水面浮著一片小小的茶葉梗,一動不動的。
我說這個幹嘛。她的聲音啞啞的,不管錢花在哪兒,都是他被老婆賣了換來的。明月說。
曹玉娟聽了這句話,氣得直接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尖銳的響聲。她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又站住了,叉著腰看著明月:他這是鑽牛角尖!明月,你聽我的,這事你不能就這麼認了。你說他恨你,行,恨就恨,可你不能因為這個恨,就把志生拱手讓給簡鑫蕊!
康月嬌拽了拽曹玉娟的袖子,把她拽回椅子上坐著。然後她轉過來,看著明月,目光穩穩的:明月,玉娟姐話糙理不糙。你現在最不該乾的事,就是搬出去。你一搬,志生心裡頭那個字就坐實了——你看,她自己都知道理虧,夾著尾巴跑了。那以後你就再也說不清了。
明月抬起眼看著她,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光晃了一下:可他說了讓我走。他說天亮之前就給我訂酒店,讓我收拾東西搬走。
他那是氣話。康月嬌的聲音不高,但很篤定,志生那個人你不瞭解?他要是真不把你當回事了,他連氣都懶得生。他能氣成那樣,說明他心裡頭還有你。他要真把你當個賣了就完事的前妻,他犯得著深更半夜跑出去找顧盼梅喝酒?
曹玉娟在旁邊重重地點了點頭:對!月嬌說得對!我告訴你明月,男人這玩意兒,他要是真不在乎你了,你是死是活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志生髮那麼大火,說明他心裡那根弦還繃著呢。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收拾東西走人,你得留下來,把話說開了——那三千萬你到底是為了啥拿的,你拿完之後過的什麼日子,你現在又是為啥回來找他。你得讓他明白,你是別無選擇,才那樣做的!
明月聽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兩顆淚珠子順著臉頰滾下去,滴在桌面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小圓點。她趕緊用那兩張紙巾去擦,擦完又把紙巾攥成一團捏在手心裡,低著頭不說話。
康月嬌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明月,做人做事講的是個實在。你當年拿錢主要原因還是你看到了簡依依,一時氣昏了頭,才拿了簡鑫蕊的三千萬,並不是不愛他。這事你得讓他知道,你不能因為怕他恨你就不說了。他不聽你也得說,他罵你也得說,說完了,他心裡那根刺拔不拔得出來,那是他的事,但你不說,就是你的事了。
曹玉娟也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對面,隔著桌子看著明月,聲音終於軟下來了,像一床曬過的棉被,厚墩墩的、暖乎乎的:明月,聽我們的話,別搬。房子先別找,方正那兒你先推了。你就在志生家住著,他不讓住你也賴著。他罵你你聽著,他摔門你等著,他出去喝酒你打電話。你當年怎麼跟他過的這那六七年,你心裡沒數嗎?他戴志生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貨,你跟他硬槓,他能跟你杠一輩子;你軟下來,他鐵打的心也能讓你捂化了。
明月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這兩個女人,一個是自己曾經為她捨棄一切的曹玉娟,一個是跟她搭了幾年夥、做事踏實、說話從來不拐彎的康月嬌。她們兩個站在她面前,像兩堵結實的牆,把她從那個搬走算了的念頭裡硬生生擋回來了。
她把手心裡攥成團的那張紙巾展開,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把胸口裡堵了一整晚的東西重新理了一遍,分分類,該扔的扔,該留的留。
那我……不搬了?她問,聲音還有些啞,但尾音往上挑了半個調,像一扇被風推著快要合上的門,又被一隻手撐住了。
不搬!曹玉娟和康月嬌幾乎同時開口。
曹玉娟把桌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一口喝了,抹了抹嘴,把空杯子往桌面上一墩:你不僅不搬,你回去還得給他做飯!志生那人我認識多少年了,你給他做頓飯,比你說一萬句都管用。他要吃麵你給他擀麵,他要喝湯你給他熬湯,你就站在那個灶臺跟前,讓他看著你忙活,他心就軟了。
康月嬌推了推曹玉娟的胳膊,嗔了一句:你可別瞎支招。明月,你別聽她的,飯該做做,但你別弄得跟犯了多大錯似的低三下四。你該說說,該懟懟,志生不是不講理的人,他就是氣頭上想不通。你想好了話,等他氣消了些,找個晚上坐下來好好說。他願意聽最好,不願意聽你也把話說到位,然後該幹嘛幹嘛,別躲著他,也別逼著他。
明月把那張擦過眼淚的紙巾疊好,擱在桌角,看著面前這兩個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像春天最早冒出來的那一點草芽,嫩生生的,不太確定要不要往外探,但到底還是探出來了。
她說,聲音終於穩下來了,我聽你們的。先不搬,把話說開再說。
曹玉娟說:這就對了!你簡鑫蕊有錢有勢,可你蕭明月有事業有兒子,還有女兒!你怕啥?再說了,那三千萬的事,我們最多把三千萬還給簡鑫蕊,我們現在也不是還不起,哪怕給點利息,多還一千萬,只要她把志生還回來就行。
康月嬌在旁邊笑了一下,輕輕拍了拍明月的肩膀:話說明白了就行。別吵,也別躲。兩個人之間有誤會不怕,怕的是誰也不開口。你既然已經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那就乾脆捅大點,把該見的光都放進來。但別聽曹玉娟的,也別提錢的事,現在在你眼裡,三千萬不算什麼,在志生和簡鑫蕊的眼裡,三千萬更不算什麼,你要再提錢,就真的把志生當成了物件,來回買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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