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裡，目光從趙愛梅臉上慢慢移到楊冬花臉上，又從楊冬花臉上移回來。她不急，就那麼看著，看得趙愛梅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看得楊冬花開始挪屁股，坐立不安。
二嫂，明月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昨天跟大嫂說，明和承包維修是白撿的便宜，不用打卡，錢不少掙，還拿大哥的事踩她，有這回事沒有？
趙愛梅的笑徹底掛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我……我就是跟她閒聊，哪有什麼踩不踩的——
閒聊？明月打斷她，從滑鼠墊底下抽出那張摺好的紙，攤開，推過去，那你看看這個。
趙愛梅和楊冬花同時低頭去看。紙上列了幾行字，第一行是明和維修承包合同核心條款，後面跟著三行：工資按實際工時計，每單完工由公司副總簽字驗收，結算需附維修前後的影像記錄。
這是明和籤的合同，一式兩份，他手裡一份，廠裡一份。明月說，承包的意思是，他得幹活才能拿錢，幹多少拿多少，不是坐在家裡錢就從天上掉下來的。二嫂，你知不知道上週明和修兩臺縫紉機，換了零件沒拍照驗收，財務這周的款一直壓著沒放？
趙愛梅的臉白了。
明月又轉向楊冬花：大嫂，你說我偏心，那你告訴我，明山在裁剪車間三年，次品率漲了四個點，我找他談過幾回？頭兩次我替他壓下去了，跟生產部說是機器原因，讓質檢重新檢。後來他膽子越來越大，發生的事情我都不好意思再說，你也知道處理這事費了多大的力氣，不是簡總和志生幫忙，如果蔣含煙不同意和解，一口咬定大哥強姦。人證物證俱全，大哥到現在還在牢裡呢！蔣含煙是你嘴裡所說的破鞋嗎？
楊冬花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那……那也不至於去食堂打飯……
食堂怎麼了？明月的語氣沒變，但聲音沉下去了，食堂一個月的流水十幾萬，後廚十四個人，每天管幾百多號人的飯，明山去了之後連菜都切不好，切個土豆絲粗細不均，被廚師長說了兩回就撂挑子不幹了。大嫂，你覺得委屈，那你想過沒有，他一個幹了十幾年裁剪的人，連把刀都拿不穩了，這到底是我虧待他，還是他自己把自己荒廢了？
楊冬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她的眼圈又紅了，這回不是氣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嘴癟著，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他……他這些年心思沒在活上……全在女人身上。
你知道就好。明月說。
趙愛梅在旁邊坐不住了，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明月，你大嫂也是急，她說那話也是一時糊塗——
二嫂，明月轉過來看著她，目光利得讓趙愛梅往後縮了一下，你讓我把話說完。昨天你告訴大嫂的時候，是不是也告訴她我去了南京？
趙愛梅一愣：我……我就順嘴一提——
順嘴。明月點點頭，你順嘴一提，大嫂就跑到康月嬌哪裡鬧了，就跑到媽那兒去哭了，媽七十多歲的人了，捧著手機給我打電話，手都在抖。二嫂，你跟我解釋解釋，什麼叫順嘴？
趙愛梅的笑容徹底碎了，嘴角往下撇了兩下，眼圈也紅了，不知道是嚇得還是裝的：明月，我……我就是跟冬花說說話，我哪知道她會鬧成這樣——
你說的話你自己心裡清楚。明月站起來，繞到辦公桌前面，靠在桌沿上，兩隻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兩個人。我今天叫你們倆來，不是說誰對誰錯，我是把話給你們撂在這兒。廠是我辦的，規矩是我定的，誰犯了錯我就處理誰，親哥也一樣。大哥的事已經定了，他不會回裁剪車間當主任，食堂他幹得了就幹，幹不了我給他找個別的崗，但不會比食堂好。明和的合同照舊執行，但驗收和結算兩道關我會卡死，多一分都不行。從今天起，誰再拿家裡的事去煩我媽，誰再到廠裡來鬧，別怪我不認這個親戚。你們倆也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做得怎麼樣，和普通工，人比比，你們是比他們多做了，還是比他們幹得時間長，憑什麼拿的工資比別人高，如果覺得虧了，你們倆可以隨時離開，我絕不挽留。
她說完，站直身子，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停了一下：大嫂，二嫂，話我說完了，你們回去想想。
楊冬花先站起來，眼淚還是沒忍住，順著嘴角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把，低著頭往外走。趙愛梅跟在她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明月一眼，張嘴想說什麼，明月擺了擺手，她就閉嘴了，扭身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安靜下來。明月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回椅子裡。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篩下來，在桌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她靠在椅背裡，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就一句話——辦企業這些年，出力氣幫她的都是外人，扯後腿的全是自家人。她想起母親蹲在灶間門口剝毛豆的樣子，想起母親遞給她那碗溫水時粗糙的手指。母親這輩子怕給人添麻煩，到頭來替兩個兒媳婦給她打了那個電話，母親心裡比她更難受。
明月睜開眼，拿起手機，翻到母親的號碼，撥了過去。
媽，你吃早飯了沒？……我吃了。媽，過兩天我回去，帶你去鎮上看看牙，你上次說後面那顆牙鬆了。……嗯，沒啥事，就是想你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桌上。窗外的陽光移了一點，照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伸手拿起那本培訓筆記，翻到昨天的內容，拿起筆，繼續往下寫。
曹玉娟和康月嬌來到明月的辦公室，曹玉娟笑著問：“明月，怎麼樣，成了什麼？”
明月臉一紅，笑著說：“成什麼成啊，都是你們倆出的餿主意！”
“怎麼了啊，出師未捷身先死啊，計劃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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