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通了。明月母親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等了很久,那邊才接。
明月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背景裡有汽車的鳴笛聲。
明月啊,婆婆的聲音不大,但楊冬花聽得清清楚楚,你嫂子在我這兒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楊冬花抬起臉,淚還掛在臉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婆婆手裡的手機。
明月的語氣很輕,她沒上班?
婆婆看了一眼楊冬花,那一眼不輕不重的,楊冬花卻覺得比罵她還難受。婆婆收回目光,對著手機說:明月,明山的事……你們公司裡到底咋弄的?你嫂子在家哭得不行,說把明山調食堂去了。
“媽,這事你不是知道嗎,今天怎麼又說起來了?”
你嫂子今天突然回來說,你不公平,偏向你二哥,還問我你大哥是不是我親生的。
“媽,這事已經過了好久了,我沒包庇二哥。”
包庇不包庇的媽不懂,母親打斷了她,聲音忽然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執拗,媽就知道,明山是你哥,從小帶你割過草,揹著你過河。那年你發燒,是你大哥騎腳踏車馱你跑了三十里地去鎮醫院,這些你忘了?
電話那邊沒聲音了。母親又說:明月,你嫂子說了,明和的事你也處理了,但明和虛報那些錢,你連要都沒要回來,還給他活幹。明山就那一回,你把他調回裁剪車間去,好歹是個主任,他幹了幾年的裁剪,你讓他去食堂給人打飯,他臉上掛得住?你臉上掛得住?
明月知道,母親通情達理,從不問公司的事,這些話是言不由衷,是說給楊冬花聽的。
楊冬花聽著聽著,眼淚又下來了。她沒想到婆婆會替明山說話,剛才那番撒潑打滾,摔在地上的哭訴,竟然真把婆婆說動了。她看著婆婆的後背,婆婆的背駝了,肩膀窄窄的,那件灰布褂子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一圈毛邊。
明月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些,我回來再說。你先讓嫂子回去,別在院子裡鬧。
你就給媽一句話,明山能不能調回去?
等我回來。
明月,婆婆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了,帶著一種懇求的意味,明月,你侄子也大了,馬上要到用錢的時候。你大哥也是你哥,你當妹妹的,手抬一抬,別讓外人看笑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楊冬破圖著呼吸,連抽噎都停了。
明月的那個字從聽筒裡傳出來,短促、乾脆,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疲倦,等我回去再說。
婆婆嗯了一聲,又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之類的,就把電話掛了。她把手機擱在膝蓋上,沒看楊冬花,拿起盆裡剩下的韭菜,又開始擇。絲瓜藤上的花在暮色裡變成了淡紫色,院子裡暗下來了,灶臺上的燈還沒開,只有堂屋門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楊冬花從門檻上站起來,撣了撣屁股上的土,嗓子裡的哽咽還沒完全散去,說了一聲:媽,那我回了。聲音軟了八度。
婆婆嗯了一聲,沒抬頭,手裡的韭菜一根一根地擇著。
楊冬花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婆婆還坐在矮凳上,背影瘦瘦小小的,被暮色攏著,像一截老樹根,紮在那片她待了一輩子的院子裡。
婆婆老了,如果是前幾年,她這樣胡鬧,婆婆不會理她,甚至還會和她講點道理,訓拆她一頓,現在婆婆明顯選擇了寧事息人,找自己的閨女,希望明月能把事處理好。
絲瓜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一朵還沒來得及開的嫩黃花苞,明天早上就該開了。
楊冬花跨上電動車,擰了一把電門,車燈照出一條白晃晃的路。她騎出去老遠,才想起來,婆婆那盆擇好的韭菜,她忘了拿。
明月星期天上完課,已是晚上五點,她沒吃飯,直接開車往回趕,她也算是傷透心,自己辦企業,對家人也不薄,怎麼找麻煩的全是自家人。
明月開車往回趕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省道上車不多,遠光燈打出去,照見路面上偶爾竄過的野貓和塑膠袋。她把車窗搖下來一半,晚風灌進來,吹得頭髮撲在臉上,她也沒去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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