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司機說得輕描淡寫,幾句話便輕飄飄道盡了一個頂尖工程師的命運轉折。
在當時,這可不是瓦列裡一個人的遭遇,而是當年整個聯盟科研界揮之不去的通病。
那位熱衷於推廣玉米種植的人執政後期,外行指導內行早已從農業蔓延到了各個科研領域,行政權力粗暴干預技術路線,本該靠資料說話的工程問題,屢屢被上升為立場問題。
生物領域裡,李森科靠著政治支援推行偽科學理論,將正統遺傳學打成“資產階級偽科學”,上千名生物學家被撤職、流放,實驗室被關停,整個學科倒退數十年。
軍工領域更是重災區,蘇穗宗篤信“導彈萬能論”,強行砍掉大量傳統裝備研發專案,連遠端預警雷達、反導系統這類戰略工程,也任由行政官員隨意修改指標。
為了迎合“快速出成果”的政治要求,壓縮測試周期、削減安全冗餘、強行提升功率都是家常便飯,但凡有負責人敢站出來反對,輕則專案被砍、經費被停,重則扣上帽子撤職下放。
瓦列裡便是栽在了這裡。
他堅持巨型雷達必須保留完整的雙迴圈冷卻系統,不肯為了政績犧牲安全性,最終觸怒了莫斯科來的專員,落得個發配西伯利亞的下場。
當然,比起蘇慈祖時期的大清洗,此刻的境況終究還是好了一些。
三十年代的大清洗中,NKVD對技術專家動輒逮捕、處決,僅軍工領域就有近萬名工程師因“破壞生產”“間諜罪”被槍斃,科研人員朝不保夕,早上出門上班,晚上能不能回家全憑運氣。
到了蘇穗宗時期,意識形態的審查依舊嚴苛,派系鬥爭也從未停止,但單純的技術路線分歧,大多不會直接判死刑,頂多是撤職、下放、送勞改營,好歹能留一條命。
說是留命,可暴雪天扔在敞漏的煤水車裡,不給吃不給穿,跟慢慢凍死有什麼區別?
不過是換了個體麵點的死法罷了,不直接開槍,不代表不殺人。
木蘭站在旁邊想著,心裡忍不住冷笑。
但也正因瓦列裡只是“路線不合”的技術犯,不是定了死罪的政治犯,木蘭才有可能把人從這灘渾水裡撈出來。
真要是蘇慈祖時期那種欽定的死刑犯,就算有十個“高官親眷”的身份貼在腦門上,木蘭也不敢輕易伸手。
火車司機磕磕絆絆地把瓦列裡的身份說完,排程室裡安靜了那麼一瞬。連留聲機裡的唱片都恰好在這時轉到了盡頭,唱針在空白的尾槽上沙沙地摩擦著。
吱……吱……吱……
單調的噪音在酒精和雪茄煙霧混合的空氣裡來回彈跳,像是在給這場談話畫上一個尷尬的逗號。
下一秒,一隻還盛著半缸紅色酒液的搪瓷缸狠狠掃過去,直接把那臺老留聲機撞翻在地。
從轉盤上飛出去,磕在桌角又彈到地面,裂成了兩半。
軍官收回手,罵罵咧咧地嘟囔了一句髒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毛子軍官有點煩。
他煩的不是那個叫瓦列裡的傢伙快凍死了——一個被撤職查辦的技術犯,死在煤車裡和死在勞改營裡,對他這種邊境小站的軍官來說沒什麼區別。
大不了回頭報個“暴風雪意外身亡”,內務部也不會深究。
他煩的是那位站在排程室正中央、正拿一雙看不出喜怒的眼睛盯著他的女人。
大人物身邊隨從找上門來,到底是幾個意思?
是要我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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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