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裡的震顫持續了很久，一下下，壓抑又剋制，像埋在厚雪底下的暗流。木蘭原本搭在桌沿的手輕輕收了回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江奶奶也端著茶杯沒再出聲，連江秋都乖乖閉了嘴，安安靜靜站在一旁。
女性特有的細膩直覺讓她們都清楚，此刻男人藏在被子裡的情緒，不該被打斷，也不該被追問。
她們甚至不用細問緣由。能讓一個凍到瀕死都沒哼過一聲的硬骨頭抖成這樣，背後必然壓著能碾碎人的心事。
“男人啊，不輕易掉眼淚，只是未到傷心處罷了。”江奶奶望著那床起伏的厚棉被，聲音壓得很低，像一聲輕嘆，飄在暖烘烘的爐火邊。
窗外的風雪卷著細碎的冰粒，一下下砸在糊著報紙的木窗上，發出沙沙的悶響。風聲穿過排程站的鐵皮屋頂，嗚咽著繞了幾圈，像是也懂這屋裡的沉重。
爐子裡的煤炭燒得漸弱，橘色的火光暗了幾分，映得床榻上那個鼓包的影子在斑駁的牆上來回晃。
窗外，暴風雪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些。風不再瘋了似的抽打著窗框，雪粒也不再橫著往玻璃上砸，而是變得懶洋洋的，晃晃悠悠地從天穹深處飄落。遠處的巴爾喀什湖在雲隙間漏下的一縷月光中，隱約泛著冷藍色的微光。
排程室裡的喧鬧聲早就歇了，那群喝得爛醉的毛子士兵大概已經歪在暖氣片旁進入了夢鄉。整座小站安靜得只剩下爐火的嗶剝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冰面凍裂聲……
木蘭往爐膛裡又添了兩塊松木，鐵皮爐膛被燒得微微發紅，嗶剝聲重新密集起來。
就在這細碎的燃燒聲裡，瓦列裡猛地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他頭髮凌亂地支稜著，眼尾通紅，臉上還殘留著被凍傷的青紫色，可眼底那層躲閃與執拗卻不知什麼時候褪乾淨了，只剩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既然遮羞布都被撕乾淨了，再躲下去，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我知道你們千方百計把我從煤車裡撈出來，跟我說這些，最終目的都是DNESTR雷達的核心資料。”
瓦列裡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高傲：“天線陣列排布、雙迴圈液氨冷卻方案、電離層加熱的臨界引數……這些東西全在我腦子裡，是國土防空軍的最高機密。”
在他固有的認知裡，所有接近他的人，圖的都是這份技術。莫斯科來的特派專員如此，內務部的押送人員如此，眼前這群冒著風險救他的華國人，自然也不會例外。
他早已預設，自己這輩子的價值，就等同於腦子裡的圖紙和引數。
“我可以把所有東西都給你們，分毫不差，連每個饋源艙的校準公差都能寫出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們要幫我把妻女救出來。她們因為新切爾卡斯克的事被克格勃抓了，關在羅斯托夫州的關押點裡。當初他們跟我說，只要我把DNESTR專案按節點推上去，人就會安然無恙地放回來。”
說到這兒，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笑得又苦又澀：“結果呢？專案快收尾了，我先被塞進了煤水車，要去西伯利亞挖土豆。她們是死是活，我連半點訊息都得不到。”
瓦列裡抬眼看向木蘭，眼神里帶著破罐破摔的坦然：“我知道這要求離譜，克格勃的拘留點，不是說闖就能闖的。你們大可以覺得我坐地起價……
但這是我最後一點念想了。”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靜靜等著對方的回應。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對方會討價還價，會說“我們只想要技術，做不到這種事”，甚至會翻臉拿救命之恩壓他低頭。
畢竟在他看來，沒有哪個情報組織會為了一個技術專家，去硬碰克格勃的關押體系。
風險太高，收益完全不成正比。更別說，對方還是華國人。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個破釜沉舟的決心，忽然又睜開了眼。在開口之前，他又給自己加了一份籌碼……
一份他原以為永遠不會再主動提起的履歷。
“還有，”他的語速放慢了些，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在調入預警雷達專案之前，我曾隸屬於科羅廖夫設計局的外部協作團隊，參與了斯普特尼克系列的熱力學測試環境搭建，負責近地軌道熱真空模擬艙的部分設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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