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給列車永遠在晚點,送來的物資一趟比一趟敷衍……
黑麵包硬得能砸死草原鼠,醃肉鹹得發苦,連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湊不齊。
而且這地方偏得離譜,雖說後來慢慢攢出了座小鎮,可四周除了望不到頭的荒草就是刮不完的風沙,連條正經的對外公路都沒有,跟與世隔絕沒兩樣。
原本性子還算沉穩的人,在這種鬼地方熬了幾年,也被磨得滿心戾氣,平日裡看什麼都帶著股壓不住的火氣。
此刻驟然聽見“法國紅酒”四個字,他心裡竟莫名晃了一下。
紅酒啊……
那是屬於莫斯科、屬於文明世界的東西,是他在這荒郊野嶺待得太久,幾乎快要徹底遺忘的、屬於正常人的生活滋味。
軍官嗤了一聲,指尖彈了彈落在桌沿的菸灰,語氣裡帶著點自嘲的漫不經心:“那是好玩意,想當年我還在莫斯科的時候,黑市上它比同重量的軍用燃油還值錢。”
“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好喝,酸不拉幾的,跟酸黃瓜一樣……”
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喉結卻忍不住滾動了幾下,身體也誠實地往前傾了傾。
木蘭沒再多做解釋,只回頭衝門外喊了一聲“猴子”。
沒過半分鐘,猴子裹著一身雪氣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瓶深綠色的紅酒,瓶身上還沾著車廂裡的涼意,在昏黃的燈泡下泛著溫潤的光。
木蘭上前一步,親自托起其中一瓶,指尖扶著瓶身微微傾斜,讓燙金的法文酒標正對著軍官的方向。
那酒標上燙金的法文花體字ChateauHaut-Brion在燈光下閃著暗啞的金色,莊園版畫的銅版印刷紋路清晰得能看見葡萄藤葉的脈絡,跟排程室牆上糊著的舊報紙形成了鮮明對比。
“1957年的,口感不算烈,暖胃正好。”
軍官的目光在酒標上停了兩秒。喉結不停地滾動著,看得出來,他不是沒見過這個東西。
嘖,麻煩了,看來這個軍官說的都是真話啊?
木蘭心裡又泛起了嘀咕:“難辦了,這傢伙可別像家裡的那些徽章戰士一樣硬氣……”
軍官的目光在酒標上死死黏了兩秒,又飛快地移到木蘭臉上,眼角的皺紋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張皺巴巴的行政令撿了起來,三下兩下疊得整整齊齊,伸手遞還給木蘭。
““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們不該收,但既然你這麼堅持……”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隨意地擺了擺手,轉頭就衝著外間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瓦西里!死哪兒去了!滾進來!”
“還愣著幹什麼!打電話給機務段,讓他們把備用機車頭調出來!這趟專列上裝的是科學院的精密儀器,不該在暴風雪裡挨凍!”
門外傳來值班員手忙腳亂抓電話的聲響。軍官轉過頭來,臉上那道被冷風吹出來的橫肉也鬆弛了幾分。
他用比劃著說到,這個站沒有民用車庫,但可以排程一臺軍用機車頭過來,把專列拖到站後一座備用機庫裡暫存。
機庫裡有簡易供暖設施,至少不會被風雪直吹。也許是劣質伏特加的原因,軍官說得有些磕磕絆絆。
說到一半,彷彿是忘了詞怎麼說,急的用手在空中畫了個大致的輪廓,像是在給幼兒園小朋友講解他說的到底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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